公公一个人守着老房子不肯来城里

　　公公把那扇门锁上的时候，我们已经在城里等了三年。

　　他说不来，就真的不来。儿子打电话，他说地里还有事，挂了。我打电话，他说猫还没养熟，不好走。后来连猫的事也不提了，就说身体还好，你们忙你们的。

　　那时候我们住在城里的新房，两室一厅，备了他那间屋，买了新床，窗帘是我专门选的，带格子的，因为他住惯了老房子那种窗，窗帘不能太花哨。床买了偏硬的，据说老人睡硬床对腰好。这些事我都做了，但他就是不来。

　　儿子说随他，老人家有自己的想法，住惯了不好动。我知道是这样，也觉得说不出什么来。

　　公公这个人，话不多。我嫁过来的头几年，他话就不多。我婆婆走得早，走的时候公公五十三，我们还没结婚，我没见过婆婆。就见过相片，是张黑白的，放在堂屋柜子顶上。婆婆长得很好看，眼睛大，鼻子直，就是照片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那年代照相大家都这样。

　　公公对我还好，没为难过我。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不会做农村饭，灶台用柴火的那种，我老把火弄灭，他就过来，不说话，蹲下来把引火柴重新架好，吹了几口，火起来了，他站起来走了。就这样。从来没当着面说我不好，我跟儿子闹过几次，他都没站哪边，就坐在外面抽烟，烟抽完了进来说吃饭了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　　后来我们进了城，就是这三年。

　　第三年冬天，老房子那边要拆迁，政策下来了，需要我们回去办手续，顺便把老房子里的东西清一清。儿子订了车，我们回去了一趟。

　　公公在门口等着，穿了件深蓝的棉袄，就是那种老式棉袄，里面塞了棉花鼓起来的那种。人比之前瘦了，脸上的皮松了，但眼睛还是有神。他就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，也不知道是扫完了还是正准备扫。

　　"来了。"他说。

　　就这两个字。

　　我们搬东西，他也搬，动作比我想的利索，大件的他去抬，我们说不用，他还是去。中午我做了饭，用的他那个厨房，锅是老式的大铁锅，我好久没用了，火也不太会调，饭做得一般。就炒了个青菜，煮了稀饭，咸菜是他自己腌的，从坛子里挖出来的，暗红色，放在碟子里。吃饭的时候他说咸菜再放两天会更好吃，还没到时候。我说好吃了，他没接话。

　　吃完饭，他说屋后面还有些东西，让我去看看有没有要带走的。

　　我就跟着他绕到了屋后面。

　　屋后是一块地，以前种菜的，现在种菜的地方小了一半，剩下那半块，我愣了一下才看清楚——种的是树苗。七八棵，长得不齐，有的高一点，有的矮，都还小，最高的也就到我腰这里。

　　我问他种的什么树。

　　他说，想了想，说是香樟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，低头去摸了摸最近的那棵，叶子还是绿的，冬天没落完。

　　香樟是要长很多年的，长起来能活几百年。他种这个干什么，这地方要拆了，树苗也要拔掉，或者就地推掉，不会有人来管这几棵树的。

　　我没问出口。大概是觉得问了也说不清楚，也可能是看他那样子，说不清楚说不清楚，就没问。

　　后来办手续的时候，工作人员说地上附着物有补偿，但树苗太小，算不进去，他听了，嗯了一声，没说别的。

　　我们走的时候，公公站在院子里。儿子说让他一起走，住几天，他说过几天再说，有些东西还要收拾。儿子没再劝，我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他正看着屋后那个方向，不是看我们。

　　车开出去很远了，我还在想那几棵树。

　　种下去的时候他肯定知道要拆，知道树活不长。知道也还是种了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我没跟儿子说这件事，就放在心里压着。

　　回到城里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又过了一个月，公公来了，说是自己想来看看。住了几天，吃饭，看电视，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，也不出门，儿子带他去公园，他说不用。住了六天，说要回去了，说地里还有事。

　　儿子说哪还有什么地，拆了。

　　他说，反正回去看看。

　　走的那天我给他收拾了一袋子东西，吃的，穿的，还有几包他之前没带走的药。他接过去，提着，出了门，在电梯口站了一下，回头说，那窗帘好看。

　　我不知道他说的哪扇窗帘。我们家好几个房间都有窗帘。

　　我没问，点了个头，他进了电梯，门关上了。

　　那几棵香樟后来我打听过，拆的时候推掉了，没人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