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48岁，第一次偷看了丈夫的日记

　　那本日记放在抽屉最里面，压着一条他妈留下来的旧腰带，我找剪刀的时候翻出来的。

　　封面是深蓝色的，边角已经起毛，看样子写了很久了。我把剪刀放下来，就那么站在抽屉边上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了。

　　日记的第一页日期是2012年，他的字，瘦，竖着写，每个字都往右边倒一点，我认识这个字，结婚前他给我写过信。

　　我不该看的。我知道。

　　但我还是坐到了床边，把那本日记打开了。

　　那天是三月，窗外有风，院子里邻居家的一棵玉兰正开着，白的，很大朵。我不是要刻意记住这个，是后来想起那天的事情，脑子里一直带着那棵树的样子，甩都甩不掉。

　　日记里不是每天都写，有时候隔一个月，有时候隔几天。我翻着翻着发现一件事——他写的很少是别的，写得最多的，是我。

　　不是抱怨，也不是控诉。就是记事，像记流水账一样，把我做了什么写下来。

　　有一条写的是2013年，说他那年生病，住院前一天，他跟我说了两遍想吃他妈做的炖排骨，我两次都应了，最后端给他的是西红柿鸡蛋汤。他写：她大概没记住，也没什么，汤是热的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那年他生病的事我记得，他住了八天医院，我每天去送饭，他出院以后我高兴，买了只鸡炖了给他补。我真的不记得炖排骨的事了，想了很久，就是想不起来。

　　往后翻，有一条写的是2016年。

　　那年我和他吵了一架，吵得很凶，我说了一句话——他在日记里原话引着——"你这辈子就这样了，别指望什么了。"

　　我说过这句话吗。

　　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，停了停，想不清楚了。我们那几年吵架吵得多，为什么吵都记不太清了，就是吵，吵完了照样过日子，我以为吵架就是这样的，说了什么算数吗，谁会真的记着。

　　他在下面写：她说完就去倒水了，我看着她的背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算了。

　　就算了。

　　我把那页纸翻过去，手有点不稳，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，就是不好受，但哪里不好受说不出来。

　　中间隔了几年，有一段时间他写得少，偶尔一两条，也是一些小事，他同事送了他一包花生，他觉得好吃，他们单位组织爬山，他没去成，这类的。我翻过那一段，后来在2019年的一页停下来了。

　　那年我妈生病，我心里烦，人整个都是散的，他写了那段时间的好几件事，有一条我读了好几遍——

　　他写，那天我回来，脱了鞋坐在门边上，没动，他过来站在我边上，想说什么，但看我脸色不对，就去厨房烧水了。水开了，他端了杯茶出来放在我旁边，没说话，我也没说话，后来他去看电视，我自己坐了一会儿，进屋睡觉了。

　　他写，不知道她那天到底怎么了，也没问，怕问了她难受，就那么放着吧。

　　我记得那天。

　　我记得那杯茶，是红茶，他冲得很淡，放在我旁边，茶叶在杯底沉着，那个杯子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，白的，口沿有一道细细的金线，金线那时候已经有一处掉了。

　　我那天坐在那里，就是不想动，也不想说话，我没想到他站在我边上，我更没想到他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。我那时心里还有一口气，觉得他不关心我，水都烧了，问一句怎么了又能怎样。

　　原来他是怕问了我难受。

　　我一直翻到最后，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去年冬天，写的是一件很小的事。

　　他说，她最近喜欢买橙子，每次买一大袋，放在厨房，但切了经常忘了吃，等她想起来颜色都变了。她不喜欢浪费，每次看见坏了的橙子就皱眉头，皱完了下次还是买一大袋。

　　他写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，就帮她先切几个放进冰箱，这样好些。

　　我就是在这里哭的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这句话没有多要紧，就是橙子的事，他怎么知道帮我放冰箱就好些呢，他就是知道了，也没告诉我，自己去切了放着。我那段时间回家，总看见冰箱里有切好的橙子，我还想着他自己爱吃了，从来没想到是替我放的。

　　眼泪落到那页纸上，我把纸翻过去，合上了日记。

　　我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。

　　窗外玉兰的白影子在墙上晃，我看见，也没看见，就坐着，手边是那本日记，深蓝色封面，起了毛的角，他写了十二年。

　　我想起来一件没来由的事，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，他有个毛病，刷牙不爱挤牙膏，每次都挤很少一点，我嫌他抠，说了他好多次，他后来改了，我也忘了这件事。不知道日记里有没有写过这个，我没翻到，也许他觉得不值得写。

　　他那时候应该忍了我很多东西，不止日记里这些。

　　日记里这些，只是他觉得值得写下来的。

　　他傍晚回来，进门换鞋，问我晚饭吃什么。

　　我在厨房，手里拿着锅铲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，你想吃炖排骨不。
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说，可以啊。

　　我转过身去，把火调小了。

　　那锅里还是西红柿鸡蛋汤，骨头没买，我也知道今天来不及了。他在外间换衣服，我听见衣柜的拉链声，听见他在沙发上坐下去。

　　我想着，明天去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