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住院三天，我寸步不离

　　存折是旧的，封面磨得有点白，角上还有一块茶渍，看样子放了很多年了。

　　婆婆把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，塞到我手里，说，拿着。

　　就两个字。

　　我当时愣在那里，也不知道是该接还是该不接，手就那么伸着，没动。护士正好进来换液体，我们两个人就都没说话，等护士出去了，婆婆闭着眼睛，像是已经睡了。

　　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，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
　　婆婆摔了一跤，髋骨裂了，年纪大了不好动手术，先住院观察。我公公两年前走的，家里就她一个人。我丈夫是老大，下面还有一个小叔子，在南方，说是过两天就来，结果这两天拖成了三天，到出院了人还没见着。

　　住院第一天，我把家里的事安顿好，下午赶过来。病房里四张床，靠窗那张是婆婆的，边上坐着一个老太太，是另一个病人的家属，两个人正说话呢。我进去，婆婆看了我一眼，没说什么，那个老太太倒先开口了，说，你媳妇来了，长得真精神。婆婆嗯了一声，还是闭着眼睛。

　　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好，粥、腌黄瓜、她吃惯的那种梅菜饼，装在一个旧的保温袋里，袋子的拉链有点卡，每次开都要用力拽一下。婆婆说不饿。我说那先放着，等会儿饿了再说。她也没接话。

　　晚上我就睡在陪护的折叠床上。那床很窄，翻个身都要小心，怕摔下去。我半夜醒了一次，听见婆婆在黑暗里说，喝水。我马上爬起来倒水，手还没稳当，撞到了床头的输液架，架子摇了好几下，我扶住，心跳得很快，然后就听到婆婆说，你动作能不能小点。

　　我说好。

　　倒了水喂她喝，她喝了两口，把杯子推开，也不说谢谢，也不说别的，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背对着我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停了停，然后回去躺下了。

　　想了想，也不觉得怎么样，就是有点。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。我跟婆婆这些年一直是这样的，不亲，也不到说翻脸的程度，就是那种隔着什么东西的感觉，客客气气，没有多余的话，见面了说，不见面也不想着。

　　她从来不叫我名字，我也从来不叫她妈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我去食堂买了粥回来，两个人吃饭，谁都没说话。对面床的阿婆一家人，儿子女儿女婿都来了，吵吵嚷嚷的，护士过来说要保持安静，那边才安静了一会儿，又开始说了。婆婆往那边看了一眼，没表情，转回来喝她的粥。

　　喝到一半，她说，你小叔子什么时候到。

　　我说，他说今天能来。

　　婆婆嗯了一声，没再说了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小叔子发微信说，临时出了点事，再推一天。我没跟婆婆说，她也没再问。

　　护工我们没请，我一个人守着。白天还好，有事做，擦身、喂饭、陪她去做检查，搀着她在走廊走两步，她走得慢，我就跟着慢。有一次她停下来，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，我站在边上，也不知道说什么，就那么站着。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来，我往里让了让，回来婆婆已经站起来了，也没等我，自己扶着墙走了两步。

　　我快步跟上去，扶住她的手臂，她没有拒绝，也没有依靠，就让我扶着，那种感觉很奇怪，手挨着手，但好像中间还是隔着什么。

　　反正就是这样。

　　第三天，医生说可以出院了，让回去好好休养，行动要小心，不能再摔。我去办手续，跑了几个来回，等回到病房，东西已经让婆婆自己收拾了一部分，她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那个旧保温袋，愣了一下，把里面剩下的梅菜饼拿出来，放到床头柜上，说，这个你拿走，我吃不完。

　　我说不用，你带回去慢慢吃。

　　她没说话，把饼重新放进去了。

　　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存折，塞给了我。

　　我翻开来，里面的数字。我站在那里，说，这、这是做什么。

　　婆婆说，这三天你一个人守着，辛苦了。

　　我还想说什么，她先开口了，说，你小叔子没来，这钱本来该他出的，现在给你，以后不用提这件事了。

　　我就没说话了。

　　想了想，还是把存折放进包里。

　　出院的车是我叫的，我搀着她下楼，车来了，帮她上去，关门，绕到另一边坐进去，司机问去哪里，我说了地址。然后车就开了。

　　婆婆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我们没有说话。路上堵了一段，有个路口修路，绕了弯，多走了十几分钟。

　　大概是在过那个立交桥的时候，婆婆突然说了一句，当年你刚嫁过来，我对你不好。

　　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。

　　停了停，我说，都过去了。

　　她没接话，又看回窗外去了，后来就再没说了，我也没再说，车一直开，开到她家楼下停下来。

　　那天傍晚天很蓝，我记得停车的时候，路边有个老头在遛狗，狗是白色的，绕着他的腿转圈，他站在那里也不动，就由着它转。

　　我帮婆婆拿东西，她下车，站稳了，也没要我扶，说，你回去吧，不用上去了。

　　我说好。

　　她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　　就那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