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出差半年回来，饭桌上沉默许久

　　筷子掉下去那一刻，我没有弯腰捡。

　　就那么看着它躺在地板上，沾了一点汤汁，旁边是一粒米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。

　　他说的是：我想跟你说个事。

　　就这一句。半年了，第一顿饭，他把碗放下，看了我一眼，说，我想跟你说个事。

　　然后他没有继续说。

　　我也没有问。

　　我们就这么对着一桌子菜坐着。我炖了排骨，放了玉米，他以前爱吃。还炒了个豆角，因为豆角便宜，买了一把，择的时候手都酸了。锅里还温着米饭，插着那个他用了十几年的电饭锅，内胆有条细缝，我劝他换，他说还能用。

　　他说还能用，结果人走了半年。

　　我当时没想这个。我就看着那根筷子。地板是那种浅色的复合木地板，装修的时候我说要深色的，他说深色不耐看，时间长了显旧。现在这个浅色的，油点子一掉就是一个印，怎么擦都有点迹。

　　他的那句话还在桌子上悬着。

　　我想跟你说个事。

　　我给他盛了碗汤。不知道为啥，就是觉得手要有个地方放。他接过去，喝了一口，没说好喝也没说不好喝，把碗搁在手边，继续不说话。

　　窗外楼道里有人在推车，轮子坏了，一路嘎吱嘎吱，响了很久才没声音。

　　他出差的这半年，我一个人睡，慢慢习惯了把两个枕头都占着。他回来第一天晚上我没睡好，总觉得那边有动静，一下一下惊醒。第二天早上起来，他的枕头压了个坑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，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。

　　饭桌上他终于开口了。

　　他说：我在那边，认识了一个人。

　　我以为我会有什么反应。

　　我没有。

　　就是看着他。他头发比走的时候短了，可能在那边剪的，发型不一样，显得脸方了一点。他胖了，领口那里有点撑，他出差的时候估计应酬多。我看着他这张脸，想了想，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他了。

　　也不知道是他不让看，还是我自己没看。

　　他说：是个男的，我们一起打球，他太太跑了，就我们几个男的在一起吃饭。他说他有段时间没睡好，我说我也是。

　　他停了停。

　　然后他说：我就突然想，你一个人在家，也没睡好吧。

　　我低下头。

　　桌子上的排骨汤冷掉了，上面一层油凝住了，白色的，有点腥。我们家的碗是那种白底蓝边的，买了好多年，缺了两个，剩下的还在用。他那个碗沿上有个小豁口，我总是给他换一个，这次忘了，他用的就是那个有豁口的。

　　我没哭。

　　我以为我会哭。

　　半年了，他一个电话打来说要出差，行李收了三天，收了又放，放了又收，最后走的那天早上我在厨房做早饭，他进来说，我走了。我说，嗯。他说，你保重。我说，嗯。

　　就完了。

　　后来他走了两个月，有一次半夜我做了个梦，梦见什么忘了，醒来眼睛是湿的，枕头上一块，我用手摸了摸，也不知道梦里哭了多久。起来喝了口水，站在厨房里，窗外的楼对面有家还亮着灯，我就看着那个灯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回去睡了。

　　后来也没再哭过。

　　他说：我跟他说，我太太一个人。

　　他没有说后半句。

　　我等了一会儿，他也没说。

　　我就站起来把地板上的筷子捡起来了，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，擦干，放回桌上。他看着我做这件事，没说话。我坐回去，给自己添了点饭，低头吃。

　　米饭是今天新焖的，比平时软一点，因为他回来，我多加了点水。他以前说我焖的饭偏硬，我说硬的好吃，他说软的好消化。我们在这件事上争了好多年，谁也没说服谁，就各自坚持着。

　　今天软的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动了筷子，夹了块排骨，放嘴里嚼，咽下去，又夹了一根豆角。

　　吃了一会儿，他说：挺好吃的。

　　我说：嗯。

　　我们就这么把这顿饭吃完了。

　　收拾碗的时候他来帮忙，我说不用，他还是站在那里，把碗一个个叠起来，递给我。我接过来，放进水槽，开水冲。他把剩下的半锅汤端过来，问我要不要留，我说倒了吧，他就倒掉了，锅冲了一遍，也放到水槽里。

　　灶台上有一点油渍，他不知道从哪摸来块抹布，擦了两下，没擦干净，又擦了两下，还是有点印。

　　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擦不干净的油渍。

　　我没有接话。

　　洗完碗，我去卧室换衣服准备睡，他还在客厅坐着，开着电视，声音很低，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我换好衣服，躺下来，把两个枕头各放回自己那边。

　　窗帘没有完全合拢，漏进一条光。

　　他最后进来的时候，我已经闭着眼了。听见他开了卫生间的水，刷牙的声音，关灯，摸过来躺下。床动了一下，然后就没声音了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他好像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清。

　　我没有问他再说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