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住院三天，我发现病房里多了个女人

　　护士把我拦在走廊里，说，"你丈夫病房里那个女的，你知道是谁吗？"

　　我说知道，她是我们单位的同事。

　　护士点点头，没再说话，回头去推药车了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想了想，不知道为什么，脚没有动。

　　老周是前天下午住进来的。胆结石，不算大病，但疼起来不行，冷汗都出来了，我在厨房炒菜听见他闷哼一声，出来看他已经坐在沙发扶手上弓着腰。我把火关了，灶上还有半锅没炒完的土豆丝，叫了辆车直接来的医院。

　　住院手续办完都快八点了。我回家收拾了个包，睡衣、换洗的衣服、他平时喝水的那个搪瓷杯，杯子上面掉了一块釉，他说好用，一直留着。我顺手拿了两包榨菜，想着医院的饭他未必吃得下。

　　第一天夜里我陪床，折叠椅硬，我迷迷糊糊醒了几次，有一次睁眼看见老周睡着，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，病房里亮着一盏地灯，光是黄的，打在他手背上。他手背上有几个老年斑，我以前没怎么注意，那天晚上看了挺久。

　　第二天白天他状态好了些，能说话了，让我回去睡一觉，说晚上再来。我回家睡了一觉，下午三点多过来，病房里除了老周，还有个女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

　　我认识她。赵敏，老周单位的同事，财务部的，比我们小七八岁，剪短头发，那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。

　　她看见我进来，站起来，说，"嫂子来了，我就先走了，周工，你好好养着。"

　　老周说，"哎，吃了饭再走嘛。"

　　她摆了摆手，和我说了声"嫂子辛苦"，就出去了。

　　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，打开，是莲藕排骨汤，炖了两个小时的。老周看了一眼，说，"你不用炖这些，喝医院的粥就行。"

　　我没说话，找了个碗倒了些汤出来，递给他。

　　他接过去，停了停，说，"赵敏今天来看我，带了一箱牛奶。"

　　我说，"放哪了？"

　　他说，"床底下。"

　　我弯腰看了一眼，确实，一箱伊利，放在我前天带来的那双老周的拖鞋旁边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没有陪床。老周说让他一个人睡，睡得踏实些。我就回去了，在家坐了一会儿，看了一会儿电视，也没看进去，关了电视，坐着。

　　厨房里还有前天没炒完的土豆丝，我拿去喂了楼道的流浪猫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那个晚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赵敏坐在床边的样子。就是普通的坐着，腿并着，外套没脱，手放在膝盖上，不是那种靠近的坐法，就是来看望同事，就是那样坐着。可我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在。

　　我想，我不至于。我和老周结婚二十六年了，这个人我知道，闷，轴，对朋友义气，但不是那种人。

　　可是那个画面还在。

　　第三天上午我去买了菜，下午两点才过去。走廊里遇见了护士，她把我拦住，说了那句话。

　　我说知道，她是我们单位的同事。然后我站在那里没有动。

　　护士已经走了，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从旁边过，我让了让。

　　大概是等了一两分钟，我才想明白她为什么问我。

　　她不是在提醒我什么，她是要告诉我——那个女的，昨晚陪床了。

　　我进了病房，老周在床上靠着，手机拿着没看，就那么靠着。

　　我说，"昨晚谁陪的？"

　　他看了我一眼，说，"赵敏。她说你一个人也辛苦，让她来一晚。"

　　我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，蹲下来开始往外拿东西。苹果，两盒牛奶，一包老干妈，他喜欢吃的那种豆豉味的。

　　老周说，"你生气了？"

　　我说没有。

　　他说，"你要不舒服就说。"

　　我把东西摆好，站起来，说，"我有什么不舒服的，人家来帮忙，我还要怎样。"

　　这句话说出来，我自己听着也不对味。大概是说得太平了，平到不像真的在说话，像在念一句预备好的台词。

　　老周没再说什么。我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昨天赵敏坐的那把，椅背是黑色的塑料椅背，我靠上去，凉的。

　　病房里的电视开着，播的是一个旅游节目，主持人在介绍张家界，说那里的石柱是如何如何形成的，配音很好听，说得认真。

　　我听了一会儿，也不知道为什么，突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年，老周带我去张家界，买的那种便宜的旅行团，全程都在赶路，导游举着个小旗子跑，我和老周一人背了个书包跟着跑。那时候他腿好，走路比我快，我喊他等我，他回头，冲我做了个鬼脸，说再不跟上导游走了。

　　就是那样一件很小的事。

　　说不清楚为什么，我坐在那把椅子上，眼睛开始有点热。

　　我没哭，我低下头，在包里找了半天纸巾，找到了，拿在手里，但眼泪没有流下来，就是热了一下，然后退了回去。

　　老周没有注意到，他在看电视，主持人已经说到另一个地方去了，一个我没听清楚名字的地方。

　　晚饭是我去食堂打回来的，两个菜，一个土豆烧肉，一个炒青菜。老周吃得还行，把土豆烧肉里的土豆都捡出来吃了，肉留下来，说腻。我说那你吃什么，他说不饿。

　　我吃完了把碗收了，用老周的搪瓷杯接了杯热水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。

　　他说，"你要不回去睡，今晚还是让赵敏——"

　　"我陪。"

　　他停住了，点点头，没再说。

　　我把折叠椅支开，铺上带来的毯子，坐在上面刷了一会儿手机，什么都没看进去，关了手机，就这样坐着。

　　病房里另一张床的老头已经睡了，鼾声很轻。地灯还是那盏，黄的光。

　　老周睡前对我说，"这次回去，带你去吃那家鱼头，你一直说要去。"

　　我说，"上次说完都过了三个月了。"

　　他说，"这次真的去。"

　　我没有接话。

　　窗外的风吹动了一下窗帘，透进来一点凉意，又停了。

　　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了膝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