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47岁那年,离婚后搬进出租屋
离婚协议签完那天,我把锅也留给他了。
出租屋在四楼,楼道窄,灯泡是那种老式的节能灯,开了得等半分钟才亮。房东姓张,五十多岁,给我看房的时候一直强调采光好。我站在窗边往外看,对面是一堵墙,墙上爬着不知名的藤,枯的。
我没说什么,当场交了押金。
搬进来是十一月,北方的十一月,暖气还没来,穿着羽绒服睡了三天。楼上的脚步声从第一天就有,不是很响,但是很规律,像有人在来回走。我数过,一般是晚上九点多开始,走十几分钟就停了。
第五天晚上,有人敲我的门。
我以为是房东,开了门。站在外面的是个女人,头发花白,梳得很整齐,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,碗上有盖子。她说,刚搬来吧,煮了点粥,你要不要。
我愣了一下。说不用了,我吃过了。
她说,没事,搁着吧,热乎的。说完把碗放在门口地上,转身就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碗,反应了大概十秒,才弯腰把它捡进来。揭开盖子,是小米粥,上面漂着几颗红枣。碗底还温着。
我不喜欢小米粥。
但是那天晚上我把它喝完了。
楼上那个女人叫贺兰,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。她是那种很难判断年纪的人,头发全白了,但皮肤好,走路也快,不像七十岁,但也不像五十岁,就是那么悬着。
她住在我正上方,我们的门在同一侧,楼道里经常遇到。她每次遇到我都要说一句话,说完就走,不等我回答。有时候是"今天风大,出门戴帽子",有时候是"超市鸡蛋打折,二十个十二块钱"。
我也不知道怎么接,就嗯一声,或者点个头。
她不在乎我接不接话,反正就说那么一句。
十二月的时候,她又来敲门,这次端来的是一碗炖豆腐,豆腐切得厚,里面有冻豆腐,还有几根白菜帮子,汤是酱色的。我说我不饿。她说,不是让你现在吃,是给你备着,半夜饿了别乱翻东西。
我想了想,问她,您是退休了住这儿?
她说,儿子让我住他那儿,我不去。
就这么一句,没下文了。她把碗放下,走了。
那碗炖豆腐我当晚吃了,就着两个冷馒头,坐在窗边吃的。窗外的那堵墙,夜里看不清藤,只能看见砖缝的轮廓。我吃完想,这馒头不知道哪天买的,应该是硬了。
就是这么想,没别的意思。
春节前两周,我女儿来了一次。她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,带了一袋水果,进门看了看,说妈你这儿怎么这么小。
我说够住。
她在我这儿坐了大概两个小时,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。中间问了我几个问题,都是那种听着关心、其实不太需要答案的问题,比如生活规律吗、睡眠好不好、有没有出去走走。我一一答了,她嗯嗯嗯地应着,手机没放下。
走之前她说,妈,要不你去跟爸说一声。
我没说话。
她说,他最近也不好过。
我说,我知道。
然后我们就没再说这件事。她走的时候我送到楼道口,看她下了楼梯,楼道灯亮了,又灭了。
那天晚上贺兰又来敲门。
这次她没端东西,就站在门口说,你女儿走了?我说走了。她说,进去说会儿话?
也不知道为啥,我让她进来了。
她在我那把折叠椅上坐下,我坐床沿。她没问我离婚的事,没问我女儿,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。她说,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,有一年冬天下大雪,我上夜班,路上雪没过脚踝,我就那么趟过去的,鞋全湿了,上了班换了一双同事的拖鞋,穿了一整夜。
我说,后来呢。
她说,后来同事找我要拖鞋,我还回去了。
我们就这么聊了大概四十分钟,她说她年轻时候的事,我偶尔插一句。快十点了,她站起来说,睡了,明早我去买菜,你要什么。
我说不用了。
她说,反正我要去,你说一个就行。
停了停,我说,白萝卜吧。
她说,好。出去了。
后来我们就这样维持着。她隔三差五敲我门,有时候带吃的,有时候就说一两句话,有时候进来坐一会儿。她不问我的事,我也不问她的。就是坐着,或者说一些不相干的话。
有一次她说,她年轻的时候有个手艺,会织毛衣,后来眼睛不行了,织不了了。我问,织了多少年?她算了算,说,从二十岁织到五十几,三十多年。我想了想,说,织了多少件?她说,记不清了,反正够穿。
我们都没说别的。
三月底,暖气停了,天还没完全暖,出租屋里有点阴。我那段时间睡得不好,总是三四点醒,醒了就躺着,听楼上的声音。有时候能听见贺兰走动,不是很响,就是那种老人夜里睡不沉、起来倒水或者上厕所的声音。
有一天半夜我又醒了,躺了大概一个小时睡不着,就起来喝水。站在厨房,听见楼上有动静,然后是一声闷响,不重,就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。
我等了一会儿,没动静了。
我就站在那里,想了想,也不知道要不要上去敲门。反正就站着,站了大概五分钟,听见楼上又有脚步声,慢的,走到哪儿、停一下,然后没声了。
我把水杯放下,回去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在楼道里碰见她,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,说去买豆浆。我看了她一眼,没什么异样,就说,昨晚听见响声,是你吗。
她说,摔了个碗,没事。
我说,摔碎了?
她说,摔碎了。
我说,我这儿有碗,你要的话拿一个去。
她看了我一眼,说,什么碗。
我说,普通的,白瓷的,超市买的,用得挺好的那种。
她想了想,说,那给我一个。
我回去拿了个碗,递给她。她接了,翻过来看了看底,说,挺好的。然后就去买豆浆了。
五月的时候,我换了工作,离出租屋近了一些,不用再倒两趟地铁。新工作不算好,但也不算坏,就是坐在那里,对着电脑,做一些不需要太动脑的事情,下班就回来。
贺兰还是偶尔来敲门。有时候我在,有时候我不在,她来了见我没开门,就走了,也不在意。
六月底,她说她儿子要来接她住一段时间,走之前来我这里坐了坐。那天她带了半斤绿豆糕,放在我桌上,说,超市打折买的,不一定好吃,但是你尝尝。
我们坐了一会儿,她说起她年轻时候厂里的事,说到一个女同事,性格烈,有一年跟车间主任吵了一架,吵完第二天照常上班,什么事没有。说完贺兰笑了笑,说,那女的现在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了。
我吃了一块绿豆糕,确实一般,有点干。
她走的时候,我送她到门口。她下楼梯,走到一半,回头说,那个碗用着挺好的。
我说,好用就行。
她就下去了。
楼道灯亮了一下,又灭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,窗外的那堵墙,藤已经绿了,稀稀拉拉地爬着。桌上那半斤绿豆糕还剩大半盒。
我没想什么,就是坐着。
后来大概想起来,那个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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