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夫再婚当天，我收到一束花

　　花是快递送来的，没有写发件人。

　　纸箱拆开，里面是七支白色的桔梗，包装纸上有水渍，花已经有点蔫了，像是在仓库里放了两天。卡片夹在花茎里，硬纸板的，边角有点卷，上面写着四个字，钢笔写的，字迹我认识。

　　"你辛苦了。"

　　我站在门口，外卖袋还挎在手腕上，看了那四个字大概有一分钟。

　　那天是他再婚的日子，我事先知道，是我女儿告诉我的，语气很小心，像是在告诉我一件和我无关但又必须让我知道的事。我说哦，然后问她吃饭了没有。她说吃了。我们就没再说下去。

　　其实那天我原本没打算做什么特别的事。早上起来，蒸了两个鸡蛋羹，一个人吃，锅里还剩半锅，后来倒掉了。上午去超市买了盐和洗碗布，在杂粮区站了很久，最后没有买任何东西，就这样回来了。下午接了个街道社区的电话，让我去登记独居老人信息，我说我才五十三岁，对方说哦那没事，然后挂了。

　　花是下午快四点送到的。

　　我和他过了二十四年。

　　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婚姻，就是普通的日子，他上班我上班，他加班我等，后来我也懒得等了，先睡。他是那种说不上哪里不好的人，不打人，不赌钱，就是，大概是，越来越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，早上各自出门，晚上各自回来，有时候碰见了说一句，有时候连那一句也省了。

　　离婚是他提的，他说他遇到别人了。

　　我当时正在厨房刷碗，他站在厨房门口说的。我没有回头，继续把手里那个碗刷完，放进碗架，然后又拿了下一个。后来他走了，我听见他脚步声，也不知道是进了卧室还是出了门，我没有回头看。

　　那晚刷完碗，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电视，也不知道演的什么，后来关掉，摸黑坐着。

　　离婚手续办得很平，没吵。财产分了，房子归我，孩子成年了不用争，两个人在民政局填了表，签了字，出来各走各的。他走之前说了一句，说以后有什么事找他。我嗯了一声，没有接话。

　　后来真的有点事，热水器坏了，我自己打电话叫了师傅修，没找他。

　　也不是赌气，就是，想了想，算了。

　　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，我去换了衣服，洗了手，把外卖拆开摆在桌上，一份黄焖鸡，一碗米饭，单独买的，分量有点多，我每次都觉得这家分量多，但还是每次都点这家。

　　吃了几口，停了停，又看了眼鞋柜那边。

　　他用钢笔，还是那支黑色的英雄，当年我们结婚前他就用那支，后来用了好多年，一直是那支。字迹也没变，还是那种写快了会稍微往右歪的字。"辛苦了"两个字，笔画压得比"你"要重一点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写到那里的时候手稍微顿了一下。

　　我不知道他是几时寄的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今天才寄的，也许昨天，也许早两天，快递弄慢了。

　　反正。

　　那顿黄焖鸡我没吃完，盖上了放冰箱。

　　后来我去把花重新包了一下，用厨房纸把根部裹住，加了点水，竖在那个装过散装饼干的铁罐里，铁罐是女儿买饼干送我的，她说我这里没有花瓶，让我先凑合用。

　　花还是蔫的，桔梗这种东西不好养，而且看样子已经蔫了有一会儿了，也不知道能撑几天。

　　我把铁罐搬到窗台上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去洗碗了。

　　碗就一个，外加一双筷子，洗完放进碗架，刷了锅，把洗碗布搭好。

　　然后我在厨房站了很久。

　　也不是在想什么，就是站着。窗户半开，外面有人在打麻将，隔壁家小孩的声音，还有楼道里有人叫电梯，叮的一声，门开了，然后关了，然后就只剩楼道里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。

　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，大概是，就这么哭起来了，也没有很用力，就是眼泪不停，一直流，站在那里流了很长时间，手扶着水槽，不知道为什么扶着水槽，大概是腿有点软。

　　哭得说不清楚是为什么，也不是为他，不全是，大概是为那二十四年，也大概是为今天这顿饭，也大概什么都不是，就是那四个字，"你辛苦了"，他知道，他一直知道，就是这一件事，说不清楚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我醒来，眼睛肿的，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窗台上那几支桔梗，还在。

　　我去倒了点水进铁罐，想了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