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嫁给老实人二十八年,才发现他藏了多深
本子是他自己叠的,用旧报纸包着封皮,放在床底最里头的纸箱里,压在他那件从没穿过的蓝格子棉袄下面。
我当时是在找一根皮带,他最近要参加老同事的葬礼,说箱子里有条黑皮带。箱子拖出来,棉袄一翻,本子就出来了。
那种练习本,绿皮的,八十年代的款式,封面上什么都没写。
我没有马上打开。愣了一下,把本子放在床上,继续找皮带。皮带找到了,我就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本子。
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看。也许是因为他这个人太规整,东西从来不乱放,旧东西能扔就扔,攒着一个本子这件事本身就不像他。
翻开第一页,是账。
结婚第二年我生病,住院十七天,手术费加上病床费,他用蓝圆珠笔一笔一笔记下来,每一项都有日期,日期旁边有个括号,括号里写是从哪里借的钱。向他三哥借了二百,向单位互助金借了一百五,他自己工资那个月多加了一栏,写着"扣去伙食结余三十四块八"。
我坐在那里,窗外有人在剁排骨,剁了很长时间。
后来我翻到第三页,他写了一行字,不是账,就是一句话,写着:她出院那天胃口还不好,只喝了半碗粥。
我结婚二十八年,从来不知道他记过这个。
我们是相亲认识的,说不上一见倾心,就是觉得踏实。他那时候在厂里做仓库管理员,不爱说话,相亲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,坐在我对面,我问一句他答一句,他从来不多说。
我妈说,这个人老实。
老实这两个字,年轻的时候我觉得是夸他,后来有几年我觉得是一种委婉。就是那种,没别的好说的,只能说老实。
结婚头几年,我们说话不多。不是吵架,是真的不怎么说。他下班回来,吃饭,看报纸,睡觉。我带孩子,洗衣服,偶尔跟邻居说两句闲话。有时候我会想,这就是了吗,这就是往后几十年的样子了吗,想完了也没有结论,该做饭做饭,该睡觉睡觉。
有一年冬天,我跟他说我想学裁缝,想着能多点收入,他那天吃饭没说话,我以为他反对,心里已经在想要怎么争了。结果晚上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,里头是三十块钱,说报名费应该够了。
我接过来,也没说什么。
他也没说什么。
那三十块钱的事,我记了很多年,但记的方式很奇怪,是那种放在心里某个角落、不常拿出来看的事。
本子往后翻,还是账。孩子上小学的书本费,我妈那次住院他垫的钱,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开始减工资,每个月他会在那一行工资旁边加一个括号,写"实发"多少,和原来比少了多少。
反正日子就是那么过的,没有哪一年特别难,但也没有哪一年特别松快。
翻到中间,有几页是他练字。他字写得不好,年轻时候说要练,买过字帖,断断续续练了一阵没坚持。那几页写的是我们孩子的名字,一遍一遍的,笔顺不对,写歪了他就在旁边重写一遍。
孩子的名字是他起的,起之前查了好几天字典。大概是那时候还没人叫这个名字,他觉得好。
我翻着这些页,外头那个人已经不剁排骨了,安静下来。
本子最后几页,是他写给我的话。
不是信,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就是一些句子,有的写完了,有的写了半句,有的就一两个字,像是想到什么就记一下,没有章法。
有一句是:她今天说腰疼,明天提醒她去看。
有一句是:给她买的那双鞋,她说合脚,脸上是真的喜欢。
有一句写了开头没写完的,就是:其实我想说,但是,后面空着。
后面空着。
我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个绿皮本子,停了很久,大概有一支烟的时间,虽然我不抽烟,就是坐着,看着那两行字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晚饭是他做的,红烧肉和炒青菜,我去厨房端菜,看他站在灶台前,后背那件棉背心洗了很多次,肩膀那里的线头松了,他不知道,还在专心翻锅里的肉。
我端着菜出去了,什么都没说。
饭桌上他说,明天去买双新棉鞋吧,你那双底子要开了。
我说嗯。
他又说,老李家的二儿子你知道吧,去南方打工,听说出事了。
我说哦,什么事。
他说好像是工伤,具体不清楚,说完就低头吃饭了。
我夹了一筷子青菜,想了想,没有说什么。
灯光照下来,饭桌是擦过的,他盛饭的碗是蓝边的那只,每次吃饭他用这只,我用白底带花的。二十八年了,没有人定过这个规矩,也没有人打破过。
本子还放在卧室床上,我没有告诉他我翻到了。
他也没有问我皮带找到了没有。
那个"其实我想说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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