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家母重病我去探望，她握住我手说撑着要见我

　　亲家母出院的第三天，我接到她女儿打来的电话，说妈想见我。

　　不是"妈让你来"，是"妈想见你"。我站在厨房里，手里拿着刷锅的钢丝球，愣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　　我和亲家母认识二十三年了。儿子跟她女儿结婚那年，我四十一岁，她四十八。我们从来没红过脸，也没有特别亲热过。逢年过节坐在一张桌子上，该说的话说，不该说的话不说。她女儿嫁过来，她偶尔来我家吃饭，我去她家坐坐，关系说不上好，也说不上不好，就是那种维持着的关系。

　　她生病是去年秋天的事，胰腺，查出来就是晚期。我知道的时候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跟儿子说，你多陪着媳妇。

　　去医院探望这件事，我拖了大概两个礼拜。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是出不了门。买了两次东西又放着，橘子买了，放软了，人参买了，也没送出去。后来儿媳妇打电话来，说婆婆，我妈问你最近忙不忙。我听出来了，就说，不忙，明天去。

　　那天我早上六点就醒了，躺着没起来，想了想去什么东西比较合适，最后还是提了那袋人参。

　　她住的是双人病房，另一张床空着。我进去的时候她靠着床头，整个人小了很多，或者说，松了。人一生病就是这样，像气球漏了一点气，撑着的那个劲儿不见了。她头发剪短了，以前她头发是烫过的，现在剃得短短的，看起来像另一个人。

　　她看见我，嘴角动了一下，说，来了。

　　我说，来了。

　　就这两个字，没有别的。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，拉了把椅子坐下，也没说"你气色不错"或者"会好起来的"那种话，我们两个人都过了说这种话的年纪了。停了停，她说，你那个橘皮蒸蛋，我总想吃。

　　我说什么橘皮蒸蛋，我没做过这个。

　　她说，做过的，有一年中秋，你做了一桌菜，最后端出来一个橘皮蒸蛋，我当时就说，这个好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大概是有。反正十几年前的事，我自己都记不清了，她记得。我说，那东西简单，下次给你做。

　　她没说话，就是看着我。

　　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见我。坐了一会儿，她女儿进来，说妈，喝点水。她摆了摆手，她女儿就退出去了。然后她把手放出来，放在被子上面，就那么放着，也没说话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把手放上去了。

　　她的手很凉，骨头都出来了，以前她手是圆润的，年轻的时候肯定是漂亮的手，现在皮贴着骨头。她握住我，不重，就是搭着。

　　然后她说，我想撑着，见你一面。

　　我没动，就坐着，听她说完这句话。

　　她说，你儿子是个好孩子，我闺女命好。

　　就这些。她说完就闭上眼睛，大概是累了，手还没松。我也没动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，想了想，也许什么都没想，就坐在那里。阳光从窗帘缝里进来，照在地板上一条，有点旧的绿色地板，擦得很干净，不知道是谁擦的。

　　我在那里坐了大概有二十分钟，她睡着了。我轻轻把手抽出来，出去找她女儿，把人参的吃法交代了，说药补不如食补，让她妈多喝点汤。

　　回来的路上我没哭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，想起她说"想撑着见你一面"，这句话，就是说了这句话。我大概是没想到，大概是这辈子也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话，就是觉得很重，压在那里，说不清楚重在哪里。

　　到家门口，儿子刚好打电话来，问我去没有，我说去了，我说***说你岳母气色还行，你多陪你媳妇。儿子说嗯，说知道了，然后就挂了。

　　我进了家门，锅里还有早上的粥，冷了。我去热粥，站在灶台前，就哭起来了，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就哭了。哭了停，停了又哭，前后大概哭了三天，不是每天都哭，是那句话隔一阵就会想起来，一想起来就忍不住。

　　第三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，手里拿着一把还没剪的豆角，也不知道手里怎么拿了这个，也没剪，就放着。

　　那句话在心里又滚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