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病危住院，我日夜守护

　　婆婆住院第十一天，护士来换床单，她悄声问我，你是她女儿吗？

　　我说不是，我是儿媳妇。

　　护士哦了一声，没再说话，转身去拉隔帘。

　　就是那个哦，让我在心里停了很久。

　　婆婆是九月底住进去的，肺癌晚期，发现的时候已经转移了。医生说话很直接，大概三到六个月。我丈夫杨明在外地，接到电话当天买票往回赶，我先去办了住院手续，买了生活用品，把病房里能摆的东西都摆好，等他到的时候，婆婆已经打上点滴躺着了。

　　婆婆和我处了二十一年。说处得好，不完全准确。说处得不好，也说不上。就是那种，两个人在同一个厨房站过很多年，彼此都知道对方把盐放在哪里，但没有说过多少贴心的话。

　　她强势，习惯说了算。我年轻时候顶过她，后来觉得没意思了，就随她。她有时候对我挑剔，嫌我炖的鸡汤淡，嫌我叠的被子不平整。但也有时候，她会把她觉得好的东西分我一份，比如亲戚送来的云南火腿，比如她自己腌的咸菜疙瘩。

　　就这么过来了。

　　住院之后她瘦得快。刚进去的时候还能坐起来说话，三周之后就几乎不怎么动了。我白天在，杨明下午来，晚上我们一个睡折叠床，一个回去，轮流。

　　有天早上我去早了，六点多，病房里还静着。婆婆睡着，嘴微微张着，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，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，愣了一下，我不知道那个裂缝是什么时候有的。

　　她一直都戴着那副，想了想，应该戴了七八年了。

　　我没有叫醒她。坐在旁边等，外面走廊开始有推车的声音，饭点到了。

　　那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状态。也不是悲伤，是麻木，是每天机械地做事：换水，擦脸，问要不要吃东西，联系医生问进展，出去买婆婆想吃的莲藕排骨汤，买回来她又喝不了几口。

　　有次我去楼下买汤，碰到小区一个老邻居，她问我最近怎么不见，我说婆婆住院。她说哦，你婆婆身体不好啊，我说嗯，比较严重。她说那要好好照顾，我说嗯，我知道。

　　全程就那几句话。我站在那里回答，脑子里在想婆婆早上说肩膀酸，我得去问护士能不能热敷。

　　说不清楚那阵子的感觉，就是觉得自己像一截木头，该去哪去哪，该说什么说什么，心里空着的。

　　杨明有时候会在病房外面站着不说话。我知道他难受，但我不知道说什么，我们两个人很少在那种时候彼此说话，大概是因为说了也没用，大概是因为都没力气。有一次他突然说，妈年轻的时候其实挺苦的。

　　我说嗯。

　　他说，你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上班，脚上生了冻疮，布鞋湿了没钱换，就这么穿着上班。

　　我说，她跟我说过。

　　他就没再说了。

　　婆婆有次趁着精神稍微好一点，让我把她放在家里的一个铁饼干盒子带来。我带来了，她让我放床头柜上，也没说要做什么。我以为里面放的是什么重要的东西，存折或者什么。

　　后来她睡着了，我掀开看了一眼。

　　里面是一些照片，几张粮票，还有一个磨损的红色塑料发卡。

　　就这些。

　　我把盒盖盖回去，没告诉她我看过。

　　她病危那天是下午两点多，我正在给她擦手，突然监护仪的声音变了，护士跑进来，叫我出去，我站在走廊没动，停了停，后来医生出来说，准备好。

　　杨明接到电话赶来，婆婆那时候已经几乎没有意识了，眼睛闭着，嘴里发出粗重的声音。

　　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，她忽然动了。

　　我以为她在说什么，低下头去。她的手，想了想，就是很费力地，往我这边摸过来。我把手伸过去，她握住了。

　　力气很小。但是握住了。

　　她没有睁眼。没有说话。就那么握着，过了大概一两分钟，手松了。

　　就这样。

　　我没有立刻哭。

　　是后来，家属等候室，我坐在塑料椅子上，手里还拿着来的时候没顾上放的那个保温杯，反正就是，突然就哭了。

　　不是嚎啕，是那种哭不出声的，眼泪就一直往下掉，我用手背擦，擦完又掉，也不知道在哭什么，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刻。

　　杨明过来把我的杯子拿走了，放在旁边椅子上，然后坐在我旁边，没说话。

　　那个保温杯是婆婆去年春节送我的，说保温效果好，特别叮嘱我冬天要多喝热水。

　　她那个人说好话，不太会说，就是这样，通过一件东西，让我知道她惦记我。

　　我现在偶尔还是会想起她握我手的那一下。

　　也不知道她那时候想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