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出嫁前一晚,偷看了她的日记
我把那本日记放回她枕头下面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大的事。就是那几行字,她十六岁写的,说妈妈今天又在饭桌上说我胖了,我没吃完那碗饭,把剩下的倒掉了。
那碗饭我记得。那天我做的是番茄蛋炒饭,用的是隔夜的米。我记得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她低着头,我以为她在看手机。
她不是在看手机。
嘉禾出嫁是明天上午九点半,今晚酒店那边说已经安排好了,我这边还有些零碎的事没弄完。她的嫁妆清单我列了三遍,清单还压在茶几上,旁边是她爸喝剩的半杯茶,凉了很久了,没人去倒掉。
她回娘家住这最后一晚,吃了饭就说累,进屋了。
我在客厅坐着,也不知道想干什么,想了想,进去看看她有没有盖好被子。
她睡着了,枕头旁边压着一个本子,棕色的,角上磨毛了。我认出来了,这是她高中的日记本,我以为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。
我把它拿起来的时候没怎么想,就是拿起来了。
她从小就是个不大会说话的孩子,不是不聪明,是不爱开口。你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,她说还好。你再问,她说没什么。我当时以为这是青春期,以为过了就好了。
日记里有一段写的是初三那年,她暗恋一个男生,写了很多,字很小,密密的。我没仔细看,翻过去了。但是翻过去之前我看见一行字:我不敢告诉妈妈,她会说我学习不好还想这些。
我没有说过这句话。
愣了一下,我是真的翻回去找了一遍,想确认我没说过这句话。也可能说过,我说不清楚。那几年我确实管她管得紧,说过很多话,哪句说过哪句没说过,我自己都不记得了。
但她记得。
她把她觉得我会说的话写进了日记,当成我说过的话压在心里。
大概是初二还是初三的时候,她有一次哭着回来,说和同学闹矛盾了。我那时候正在厨房,锅里的汤要溢出来了,我说你先等一下,我把这个处理了。等我出来,她已经进房间了,门关着。
我敲了敲门,她说没事了。
日记里写的是:妈妈让我等一下,我等了一会儿不想等了。不是她的错,她在忙。
就这么一句话,我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。她说不是我的错。她十三岁,学着原谅我。
她高考那年,考得不算差,但没上她报的第一志愿。她爸在饭桌上说没关系,学校不重要,学什么重要。我说对,就是路远了一点,坐车也就三个小时。
她没说话,吃完饭自己洗了碗,洗碗的水声在厨房里响了很长时间。
日记里写的是:我知道他们已经很努力在安慰我了。就是不知道为什么,越听越难受。
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。她写的是实话,我们是在安慰她。反正就是那些话落到她那里,成了另一种重量。
日记最后几页是她谈恋爱之后写的,字迹潦草了一些,有些地方划掉重写了。她写志明第一次来家里吃饭,我问了他很多问题,家在哪里,做什么工作,工资大概多少。
她写:妈妈问的这些问题都很实际,我知道她是为我好,但是当时我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。
志明后来成了她丈夫,就是明天要来接她的那个人。他上次来我家,带了两袋水果,话不多,人看着实诚。我问那些问题的时候确实有点直接。
我翻到这一页之后停了停,想起来那天饭桌上她的表情,当时我以为她是紧张。
有一段写到了我的妈妈,她的外婆。外婆前年走了,走之前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,她那时候已经在外地工作了,只有周末偶尔回来。
日记里写:外婆昨天跟我说,***妈年轻的时候也不容易,你要体谅她。我没说话。我知道妈妈不容易。我只是有时候想,她知不知道我也不容易。
我把这页来回看了两遍。
外婆说过那句话我知道,她那个人就是这样,喜欢给我说情。我当时不知道她还跟嘉禾说了。
我想起嘉禾小时候有一年过年,她自己包了几个饺子,歪歪扭扭的,下锅全散了。她把那些碎的捞起来,一声没吭吃完了,也没觉得怎样。我当时觉得她这孩子皮实,心里还有点欣慰。
日记里没有写这件事,但我突然想到了,就是想到了,不知道为什么。
我把日记合上,放回她枕头下面,动作轻。
她睡得很沉,侧着身,头发散开了一些,压在脸旁边。她明天要梳头,要化妆,要穿那件我们一起去挑的红裙子,要上车,要走。
我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大概是站了有几分钟,也可能没有。
客厅里她爸还没睡,电视声音开着,播的什么我没听见。我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,说怎么了,我说没什么,去喝了口水。
那半杯凉茶还在茶几上。我把它端去倒掉了,杯子涮了涮,倒扣在碗架上。
嘉禾的嫁妆清单压在下面。我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都在,没落下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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