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居阿姨独居多年,那天我去送饺子
邻居家阳台那两副碗筷,搁了多久了,连她自己可能都数不清。
我把那扇虚掩的纱门推开一道缝的时候,手里还提着一兜冻得硬邦邦的饺子,是我妈非让我送去的,说张阿姨一个人,过年也没人陪她包。我喊了一声张阿姨,没人应,就自己进去了,她家的门一向不锁,楼里人都知道。
厨房没人,客厅没人,我就顺着阳台的玻璃门望出去,她正蹲在那儿,摆弄一盆什么花,背对着我。阳台上有张小桌,塑料的那种,折叠腿,边上还沾着点土。桌上摆着两个碗,两副筷子,一个搪瓷缸子,里头插着筷子那种,不是用来喝水的。我当时没多想,以为是她忘了收,谁家阳台上没堆过几样用不上的东西。
张阿姨在我们这栋楼住了快十二年了,具体哪年搬来的我妈记得比我清楚。她是丧偶,男人走的时候她才四十出头,孩子在外地,一年回来一两次,过年都不一定。我妈跟她算是处得来的邻居,逢年过节互相递个东西,谁家做了好吃的也分一点。她这个人不爱说自己的事,我妈说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,后来厂子不行了,她又干过几年别的,具体干什么我妈也说不太清楚,反正现在退休了,一个人住着两居室,挺宽敞,就是空。
我喊了第二声,她才回头,看见我手里的袋子,脸上露出点笑,说哎呦***又费心了,进来进来,外头冷。
她把我往客厅引,自己去厨房烧水,我跟在后面,眼睛还往阳台那边瞟了一下。那两个碗一个是白底蓝花的,看着有些年头了,另一个是那种食堂常见的厚瓷碗,搭配两副筷子,长短不太一样,一副是普通的竹筷,另一副颜色深一些,像是檀木的,看着也旧。
水烧上了,她让我坐,自己也坐下,跟我聊我妈最近身体怎么样,我上班忙不忙。说着说着她忽然问我,你说现在年轻人,是不是都觉得一个人挺好的,自由。
我说不知道,看个人吧。
她笑了笑没接话,转头去看窗外,停了停,又说,自由是自由,就是有时候吧,做饭做一顿够吃三顿,也挺没意思的。
我当时没往别处想,就顺嘴说,阿姨你要不嫌我妈做的菜咸,以后多上我们家吃饭。
她说好,想了想又说,不用麻烦,我自己也能弄。
水开了,她去倒茶,倒茶的时候手有点抖,倒出来的水洒了一点在桌上,她也没擦,拿手抹了一下,接着说话,说她那盆花是养了三年的茉莉,去年冬天差点冻死,今年又活过来了。我们就聊这些没用的,茉莉花,我妈腌的咸菜,楼上那家又开始装修了。
我喝着茶,眼睛又往阳台那边看了一眼,那两个碗还在,搪瓷缸子里的筷子立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我心里那个疑惑还在,但又觉得不好开口问,毕竟人家家里的事,碗筷摆几副跟我有什么关系。
后来我妈跟我说,你别多想,张阿姨那是她男人留下的碗,她舍不得扔,每天都要拿出来摆一下,搁阳台通风,说放屋里发霉。我妈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我那天回去以后倒是想了好一阵,也不知道为啥,就是觉得心里有点堵,说不清楚堵在哪儿。一个人住了十二年,每天还要把碗筷摆出来通风,这个动作得重复多少次,得想多少次,才能变成一个习惯,变得跟刷牙洗脸一样自然,自然到她自己可能都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了。
过了大概半个月,我妈又让我去送东西,这次是几个她自己蒸的馒头。我又去了,张阿姨还是那样,开门让我进去,说***又惦记我,进来坐坐。
这次阳台上的桌子搬到屋里了,可能是天冷了,茉莉花盆也搬进来了,搁在窗边。我没看见那两个碗,也没敢问,就坐着跟她说话。她比上次精神,跟我说她那个在外地的儿子,最近升职了,说话里带着点掩不住的高兴,又说他工作忙,今年过年估计还是回不来,但是寄了点东西回来,还给她买了个新的暖手宝。
她说着话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暖手宝给我看,粉色的,带着卡通图案,跟她这屋里的摆设格格不入。她拿在手里翻来翻去,说这孩子,也不知道选个什么颜色,跟个老太太似的。
但是她脸上的笑藏不住。
我们又聊了一会儿,我准备走的时候,瞥见厨房水池边搭着一条洗碗布,旁边碗架上扣着两个碗,一个白底蓝花,一个厚瓷碗。两副筷子立在沥水筒里,长的那副是竹筷子,短一点的颜色深,是檀木的。
碗是洗过的,还带着水汽。
我没说什么,跟她道了别就走了。下楼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问东西送到没有,我说送到了,她说那就行,我说阿姨今天看起来挺高兴的,说她儿子升职了。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停,说是嘛,那挺好,挺好。
我妈这个人不怎么爱多说,但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她又跟我提了一句,说张阿姨那两个碗,以前我去她家,从来没见她洗过,都是用完就那么摆着,搪瓷缸子里的筷子也是,看着像没用过,就是个摆设。
我说那今天怎么是洗过的。
我妈说不知道,可能就是想用了,拿出来用了一下。
我说那挺好啊。
我妈说挺好。
她说完这句就没再说什么了,低头吃饭,筷子碰着碗,发出点声音。
我后来再去张阿姨家是过年前几天,我妈包了一大锅饺子,让我给她送一份。这次她家收拾得挺干净,门口摆了一盆水仙,绿油油的,还没开花。她让我进去坐一会儿,说今年她儿子说不定能回来,时间还没定,看公司放假早晚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但是手里在搓一个东西,是个旧手机壳,磨得有点掉色了。她搓了一会儿,放下,又拿起来,我没问那是什么。
我把饺子放进她冰箱,她非要给我塞两个橘子,我推不过,揣进兜里就走了。临走经过厨房,看见碗架上又是那两个碗,一个白底蓝花,一个厚瓷碗,扣得整整齐齐,沥水筒里的两副筷子并排立着。
碗是干的,看得出来是早上洗的,放了一天。
我站在门口换鞋,听见她在屋里跟自己嘀咕了一句,大概是,这饺子皮擀得有点厚了,我妈手艺是不如以前了。
我笑了一下没接话,穿好鞋出门,她在后头说,路上慢点。
我下楼的时候,揣在兜里的橘子撞了一下门框,发出个挺响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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