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入赘女方家十年，亲家公临终前把我叫到床

　　亲家公说的是："你儿子，是个好人。"

　　我当时没哭。站在那张病床边，听完这句话，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手上还沾着刚才从外头买回来的橘子的汁，黏黏的，没擦干净。

　　儿子入赘这件事，是他自己答应的。

　　那年他二十六，亲家那边就这一个女儿，亲家公找我谈，说得很直，孩子要留在家里，将来老了有人养，问我这边能不能放人。我没当场答应，回去跟我男人商量了三天。我男人是个闷人，说来说去只说了一句，孩子愿意就行。我想问他那咱们呢，没问出口。后来也没再提。

　　结婚那天我去喝喜酒，坐的是亲家那头的席，跟一桌子我不认识的人吃了顿饭，菜我现在一道都想不起来了，只记得桌上有盘花生米，炒得很干，我吃了好几颗，嚼着嚼着就觉得嘴里没味道了，就没再吃。

　　儿子搬过去之后，起初每个礼拜还回来吃顿饭。后来是半个月，后来是逢年过节。

　　我不怪他。那头毕竟是他住的地方，他要跟人家融进去，哪能老往回跑。我心里清楚，就是清楚，有时候还是会在心里掐一下。

　　儿媳妇这个人不难相处，对我客气，逢年过节东西送得周到。就是客气，一直都是客气，十年了也还是那样，见了面笑，问我身体怎么样，我说挺好，她说那就好。然后大家就去忙别的了。

　　亲家母话多，见了我就讲她女儿小时候的事，讲她女儿在单位里怎么受领导器重，讲我孙子上回期末考了多少分。我坐着听，偶尔嗯一声，心里想的是回去还要不要换那根漏水的水管。

　　亲家公不大说话。

　　这个人，我其实没怎么认真打量过。高高的，早年是做工程的，腿有点毛病，走路有点跛。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少，但说过的话大概凑一凑也就那么多。他不是那种会找话说的人，我也不是。两个人坐在那儿，各自看自己那边，也不尴尬，就是没什么话。

　　他病是去年开春查出来的，肝上的东西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我听儿子打电话说起来，在厨房里站着听完，然后把灶上的汤关小了火。也不知道为啥，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别的，是想他这人平时那么少说话，生了这种病，说不定更不肯跟人讲了。

　　住院的事是儿媳妇张罗的，儿子在医院里陪床。我去看过两次，带了点吃的，没待多久就走了。病房里人多，亲家母守在那边，我坐着也是多余的一个，说不上什么话。

　　去年冬天，儿子打电话来，说他爸情况不好了，叫我去一趟。

　　我大概是愣了一下。问为什么叫我去。儿子说，他爸点名要见你。

　　我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。

　　到了医院，亲家母在走廊上迎我，眼睛是红的，把我往里带，没说什么。病房里那时候就亲家公一个人，儿子和儿媳妇不知道去哪了，大概是被支开了。

　　他那时候已经很瘦了，人缩在被子里，但眼睛是清醒的。看见我进来，动了一下，像是要撑起来，我说你别动，他就没动。

　　我在床边坐下来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，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，就坐着。窗外有人在说话，很远，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
　　然后他开口了。

　　说的就是那一句。你儿子，是个好人。

　　说完就没有了。我等了一下，以为后面还有，没有了。他闭上眼睛，也没睡，就是闭着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，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后来亲家母进来了，我就站起来出去了。

　　在走廊上，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停了停，想起手上那橘子汁还黏着，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没蹭干净。

　　那一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次。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专门叫我去说这个。是要感谢我，还是要说他自己心里有愧，还是两样都有，还是都不是，就是有这么一句话，憋了很久，要找个人说一下。说不清楚。

　　亲家公走是在那之后的第十一天。我没去送，亲家那边说不用来，我也没坚持。

　　儿子回来过一次，吃了顿晚饭，没怎么说话。饭是我做的，炖的排骨，还炒了个青菜，他吃了两碗饭，走的时候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，说妈你慢慢吃。

　　我说嗯，看着他出门。

　　橱柜上那瓶没开过的麻油，还是上回他带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