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出嫁多年从不回娘家，那天她突然

　　行李箱立在门口，轮子上还带着泥。

　　我当时正在剥蒜，一头蒜剥到一半，听见楼道里有拖箱子的声音，以为是对门的小夫妻搬东西。开门看见是晓菲，我手里还捏着两瓣蒜，就那么站着。

　　她说，妈，我回来住几天。

　　不是问，是说。

　　我侧过身让她进来。箱子很大，那种能托运的，黑色的，牌子我不认识。她拖进来放在客厅中间，自己去卫生间洗手。我回到厨房，把那头蒜剥完，锅里的水已经开了，我下了面条，切了半根黄瓜，从冰箱里找出一块豆腐，切丁，放盐，淋了点香油。

　　她出来的时候，我说，先吃饭。

　　她坐下来，吃了半碗，说，妈，你这面条还是老样子。

　　我没说什么。老样子，我一个人住，做饭也是这样做。

　　晓菲嫁出去快十年了。前七年，她和女婿逢年过节会回来，住两天就走，后来也不知道从哪年开始，就只剩打电话。她在成都，我在这里，坐高铁三个小时，也不是多远。每次打电话她说忙，我说好，两个人说不到十分钟就挂了。我也不是真的有什么要说的，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。

　　她吃完把碗推到一边，停了停，说，我跟建军分居了。

　　我当时在收碗，把她那个碗拿起来，叠在我的碗上面，去厨房冲了。她在外面，我在里面，水哗哗地流，我把碗洗了，又把锅刷了，把灶台擦了，反正都要做的。

　　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，手机扣在桌上，没有玩。

　　我说，分多久了。

　　她说，半年多。

　　半年多。我算了算，半年多前是冬天，她打电话来说建军给她买了个手机，说起来语气还挺好的。

　　我没往下问。她要说的时候会说，想了想，她要是不想说，问了也没用。

　　她住下来了。第一天晚上她洗澡用了很长时间，我在外面等着要进去拿个东西，等了一会儿算了，反正也不急。她出来头发湿的，坐在沙发上看手机，我说，用吹风机吹一下，她说，不用，自然干就行。我也没说什么，自然干就自然干，她从小就这样。

　　第二天我去买菜，顺便买了她爱吃的莲藕，排骨，还有一袋她从小爱吃的麻辣花生，牌子都没变，还是那家厂子的。她看见了，说，妈，我不怎么吃辣的了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说，现在不吃了？

　　她说，住在成都反而戒了，就是，大概是吃腻了。

　　那袋花生放在台面上，后来我陆陆续续自己吃了。

　　她在家待着，也不出门，我去买菜的时候问她要不要一起，她说不用，你去吧。我去买菜回来，她帮我把东西搬进来，有时候坐在厨房门口看我做菜，有时候自己回房间去了。她跟我说话不多，说的都是些不要紧的，吃什么、今天气温多少、她手机壳裂了问我哪里有卖的。我带她去楼下小商店看了看，她说颜色不好看，没买，说等网上买。

　　有天下午我在阳台收衣服，听见她在房间里打电话，说话声音很低，我没听清说什么，只听见她说了两次，你不用管。后来就没声音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肉，她吃了不少，说，妈，你烧肉还是以前那个味道。

　　我说，我也没换过什么做法。

　　她看着碗里的肉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停了停，她说，建军不吃肥肉，我后来就都做瘦的，做了好几年。

　　我给她夹了一块，她接着吃了。

　　大概是第五天还是第六天，我记不太清了，她突然问我，妈，你跟我说过没有，外婆当时是怎么去的。

　　我说，你外婆走的时候你上小学，你不记得了？

　　她说，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，就记得你哭了很长时间。

　　我跟她说了。她外婆是冬天走的，腊月里，在医院待了二十多天，最后走的时候我在跟前。我说，你外婆那时候拉着我的手，手凉得很，但是没松。

　　晓菲听我说，手放在桌上，没动。

　　说完我们都没再说话。窗外有人在楼道里跟人说话，嗓门很大，后来渐渐远了。

　　我去倒了两杯水，给她放了一杯，她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说，妈，我可能要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。

　　我说，住着吧。

　　她点点头，没说谢谢，也没说别的。我觉得这样挺好，说谢谢反而奇怪。

　　后来又过了几天，她开始出门了，有时候一个人，有时候说去见个朋友，回来的时候买了菜，或者买了点心放在桌上。我没问她见了谁，她也没说建军的事，就这么过着。有天她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了一袋橙子，个头很大，她说，街上买的，老头推车卖，说是赣南来的。她剥了一个给我，我吃了，甜，说，挺好的。她说，我也觉得挺好的，就多买了几个。

　　那袋橙子放在厨房，我们两个人，断断续续吃了好几天。

　　有一天我起来得早，出去买早饭，顺便买了两碗豆浆回来，进门的时候她刚起床，头发乱着，站在厨房里找东西，看见我手里的豆浆，接过去喝了一口，说，妈，你喜欢淡的。

　　我说，你喜欢甜的我知道，我特意叫他们给你那碗多放了糖。

　　她捧着碗，也没说什么。

　　就喝了豆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