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去世后儿子接我同住，儿媳让我签了个字

　　儿媳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的时候，手上戴着的金镯子碰了一下桌沿，响了一声。

　　那是一张A4纸，打印的，字很小，我没带老花镜。我说，你念给我听。她说，妈，就是个协议，说您住在我们家，家里的开销您不用管，但是以后房子这些，就按法律来，您名下的那套，将来归您自己，我们的归我们，写清楚省得以后说不清。

　　我儿子坐在旁边没说话。

　　纸在我手里，我没戴眼镜，看不清楚，但我没让她再念。我就说，有笔吗。她拿了一支笔给我，我签了。

　　签完之后，也没说什么。

　　说什么呢。

　　老头子走的时候是三月，我们刚把被子换成薄的，他说腿有点麻，坐起来，喝了口水，然后就不行了。那么多年，忽然就这样了。前一天我们还拌了嘴，因为电视声音太大，我让他调小，他说小了听不见，两个人谁也不让谁，最后我去里间睡了。

　　第二天他走了，电视还在外面开着。

　　我在那套房子住了三十来年，两个卧室，小的那个是我儿子从小住到结婚，他结婚的时候我们给他另外买了一套，他们小两口住，后来孙子出生，儿媳说住不开，就把我们那套借住了。

　　愣了一下，我说借住。就是借住，我说，就是这样的。

　　儿媳叫王小曼，说这个名字你可能觉得应该是个温温柔柔的人，但她不是。她做事情利落，说话也直，不是坏人，就是边界清楚。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说她，小曼这个人，脑子好，就是太精。我当时说他，你懂什么，人家算是能干的。

　　后来他走了，儿子打电话来，说妈，你一个人不放心，搬过来住吧。

　　我说不用，我住得好好的。

　　他说，我们这边房间多，孙子也大了，你过来能帮我们带一带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就把那套关了，搬过来了。

　　他们住的房子在七楼，三个房间，一间是他们的，一间是孙子的，空出来的那间给我。那间房原来是书房，书柜没有搬走，就在那里摆着，里头塞的都是我儿子小时候的课本和乱七八糟的东西，一直没整理。我去的头两天，晚上睡着闻到一股灰的味道，就是旧东西搁久了的那种味道，不难闻，就是有点陌生。

　　我在这里睡了多久了，反正。三年多了。

　　签那张纸是在搬来的第八个月。

　　那天儿媳说，妈，有个事想和您说，我说你说。她拿了那张纸过来，我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意思了。说不清楚，就是预感到了。那种预感不是生气，更像是，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，今天来了，也就这样。

　　我问儿子，他一直坐着没说话。

　　我签了之后，儿媳把纸收起来，说，妈，这个不是不信任您，就是把事情说清楚，以后大家都省心。

　　我嗯了一声。

　　也没别的话了。

　　晚上吃饭，儿媳做了四个菜，里头有一个是红烧肉，她知道我爱吃，但我那晚没怎么动那道菜。不是赌气，就是没胃口。孙子在那边一直盯着手机，被她说了一句，放下去吃饭。我儿子夹了块肉放我碗里，说，妈多吃点。

　　我说，行了，我不爱吃肥的。

　　其实我爱吃，从小爱吃红烧肉的肥的那部分，那种油润的感觉，煮到位了入口就化。但那天就是没想吃，说了这句话，然后喝了口汤。

　　老头子活着的时候，我们过年都包饺子。是他包的，他手笨，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，但从没有一个漏馅的，每次我说他包的难看，他说好看有什么用，不漏就行。后来我到儿子家，第一年过年儿媳买的速冻的，我没说什么，速冻的也行。第二年我说我来包，儿媳说好，一起包，然后她接了个电话就没来，就我和孙子两个人包，孙子包了三个说手酸，剩下的我一个人包完的。

　　也没什么，就是想起来了。

　　那张纸签了之后，我没给我妹妹说，没给老邻居说，就搁着了。有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，他们都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，我坐在书房里，那些旧课本还在柜子里，我随手抽了一本，是我儿子初中的语文书，里头有他用铅笔做的标记，有些词语下面划了横线，有些地方写了一两个字的批注，字很小，有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翻了一会儿，大概是半个多小时，也没翻什么，就是翻着。

　　后来我把书放回去了，和原来放的地方一样。

　　孙子有回问我，奶奶你为什么不和爷爷住一起，我说爷爷不在了，他说哦，然后接着玩他的。小孩子问完就算了，不会往下想。

　　我有时候想，老头子要是还在，现在会怎样。但这个念头我没让它往下走，想了一半就停了，说不清楚为什么，就是不想往下想了。

　　也不是难过，就是那个劲一直搁在那里，放不下，也说不出口。

　　那套房子出租了，租金打到我卡上，每个月固定的数。有天儿媳顺口提了一句，说妈那套房子的租金您留着用，以后要是，她停了一下，说以后要是想换个大点的房间，我们再商量。

　　我说，不用，这里挺好的。

　　书房还是书房，书柜还在，我的床靠着窗，早上能晒到太阳。

　　那张协议放在哪儿我不知道，儿媳收走了。我没有留副本。说不清楚当时为什么没要，也许是要了也没什么用，也许是。

　　反正。

　　签完之后，我就去洗了个手，水开得很大，哗哗地响，洗了比平时久一点，然后关了水，出来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