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病危住院，我日夜守候

　　存折是旧式的那种，红皮，边角都磨白了，她两只手一起递过来，手抖得厉害，我没接住，掉在病床的被子上。

　　婆婆是上个月查出来的，肝上的问题，医生说得严重，住院手续是我办的，住院那十几天也是我守的。我丈夫在外地出差，订不到票，前三天一直打电话回来问情况，后来索性不问了，只说让我看着。我看着，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，医院的椅子硬，靠背是直的，坐久了腰疼，我就站着，站累了再坐。

　　婆婆这个人，跟我处了八年，话不多，也不亲。她不是那种刁难媳妇的婆婆，也算不上多好，就是淡淡的，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都有，平时不怎么往一块凑。我跟她说话，她回得简短，有时候答非所问，我说今天医生怎么说，她说窗户关上点，风大。我后来也不指望她接上我的话，习惯了。

　　住院那些天，她大半时间在睡，醒了就要喝水，要扶着上厕所。护士换药的时候我在旁边递东西，纱布，棉签，那种黄颜色的消毒水。她疼，但不出声，就是抓着我的手，抓得很紧，指甲掐进肉里我也没说。她这个人从来不喊疼，年轻时候做活计落下的毛病，腰，胃，都是这样，忍着。

　　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清醒，跟我说想吃馄饨，说想吃那种薄皮的，肉要少，葱要多。医院附近有家小店，我跑去买了，端回来的时候已经凉了一半，她吃了几个，说不是这个味，又说，也挺好，凑合。我没接话，就坐在那儿看她吃。她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，吃完把碗推给我，说，你也没吃饭吧。

　　我说不饿。

　　她没再说什么，自己往里挪了挪身子，继续睡。

　　这件事我后来想了想，也没想出个什么意思来，就是觉得，那天晚上她说的那句话，跟她平时不一样。

　　住院最严重的那几天，医生说有风险，让我们家属心里有准备。我没敢跟我丈夫说太细，怕他在外地着急也没用。那几个晚上我没怎么睡，趴在床边的小桌上，听她呼吸的声音，停一下，再听，停得久了我就紧张，伸手去探她鼻子底下。她有一次半夜忽然睁眼，看见我这样，愣了一下，问我，你这是干什么。

　　我说没事，就是看看你。

　　她说，看我干啥，我还没死。

　　说完自己又闭上眼睡了。我也没生气，就是觉得，她这个人，到这时候说话还是这个调调。

　　后来情况慢慢稳住了，医生说可以出院，回家慢慢养。出院那天收拾东西，她让我把床头柜里那个布包拿过来，说里头有点东西。我拿过去，她从里面摸出那个红皮存折，塞到我手里。

　　我说这是什么。

　　她说你拿着，别问。

　　我说妈，这不行，我不能要你的钱。

　　她说不是给你的钱，是这些年攒的，本来想着我跟你公公以后用，现在他人都没了，我自己用不了这么多，你跟你那个不顶用的男人，以后日子紧巴的时候拿出来用。

　　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，看的是窗外面，但窗帘是拉着的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。

　　我手里捏着那个存折，边角的硬纸壳已经软了，是常年揣在身上磨的。我说不出话来，护士进来催着说该走了，轮椅准备好了。婆婆让我扶她起来，起来的时候她扶着我的胳膊，手还是抖，但抓得很稳。

　　她说，走吧，回家。

　　我把存折揣进自己包里，拉链拉上，又拉开看了一眼，又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