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同学聚会我穿了件旧大衣

　　上周老同学聚会，我穿了一件旧大衣。

　　那件大衣是五年前买的，打折清仓，花了两百多块。黑色，双排扣，款式很普通，但穿着还算合身，我也没想着换新的。我这人对穿着不怎么讲究，干净舒服就行。

　　聚会在一个饭店的包间里，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。二十多个，大部分都认不出来了。以前瘦的现在胖了，以前胖的现在更胖了，男的一个个顶着啤酒肚，头发稀的稀秃的秃。女的也好不到哪去，脸上的皱纹盖不住，染了头发遮白发，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。

　　大家站在包间里互相认了半天，这个说你瘦了，那个说你没变，其实都知道是在说客气话。

　　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旁边坐的是我高中时候的同桌李梅，她变化不大，就是脸上多了几道皱纹，染了棕色的头发，笑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露出一排牙。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说你瘦了，我说没瘦，体重跟以前一样。她说那就是紧致了，你保养得好，我说天天在家待着有什么好不好的，就是没晒黑吧。

　　包间里闹哄哄的，大家一边吃一边聊。有人聊孩子，有人聊退休金，有人聊谁谁谁已经走了。说到一个已经去世的老同学，大家都沉默了一下，然后有人举起酒杯说，敬老同学一杯，大家就都跟着举杯喝了一口。气氛又热闹起来了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慢慢吃菜，话不多。旁边李梅在跟另一边的同学聊得火热，说她女儿去年结婚了，女婿在银行上班，一个月工资一万多。说今年打算要孩子了，让她去帮忙带孩子，她一边说一边笑，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。我听着，也没插话。

　　我女儿前年结的婚，嫁到了外省，一年回来一两次。平时家里就我一个人，也习惯了。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，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，就是日子过得特别安静。有时候一整天没跟人说过话，到了晚上才发现今天又没开口。冰箱里的菜经常放到坏，因为买多了吃不完。洗衣机响了也没人急着去晾，拖到第二天也是常有的事。

　　吃到一半的时候，有人从对面走过来，端着一杯酒，走到我面前站住了。

　　我抬头一看，是老周。

　　老周是我高中时候追过我的人，那时候他坐我后排，瘦瘦的，话不多，眼睛挺亮。每天上课就盯着我的后脑勺看，看得我浑身不自在，他给我写过情书，用信纸写的，叠成一个方块，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塞到我课桌里。我没回。后来他考上了外地的大学，就再也没联系过。

　　他现在胖了不少，肚子挺出来了，头发也稀了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，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。跟三十年前那个瘦瘦的，眼睛发亮的少年判若两人。

　　他站在我面前，端着酒杯，笑了一下，说好久不见。

　　我说是啊，好久不见。

　　他端着酒杯站了两三秒，然后伸手指了指我的大衣说，你这件大衣还穿着呢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说怎么了。

　　他说你还记不记得，有一年冬天放学，下了晚自习，你穿着这件大衣从教室门口走出去，我在后面看了好久，心想这个女的真好看。

　　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，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了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愣住了。

　　李梅在旁边推了我一下，说哎，老周还是忘不了你啊，我说你别瞎说，都多少年了。她说多少年了他还记得你这件大衣，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。

　　我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心里确实动了一下。不是对老周有什么想法，是他说的那句话让我想起了那个时候。高中的时候，下晚自习，我穿着这件大衣走在校园里，路灯昏黄黄的，地上有霜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那时候什么也不用想，每天就是上课吃饭写作业，觉得日子过得好慢，恨不得快点长大。现在长大了，才发现那时候是真的好。

　　后来聚会散了，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。老周在门口跟人说话，看见我出来点了点头，我也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什么。外面风大，我裹了裹大衣领子，走到公交站等车。等车的时候我想了很多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哗哗响，我站在站牌下面，看着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车一直不来。

　　回来以后我把那件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，站在面前看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大衣的袖口已经磨得有点发亮了，纽扣也掉了一颗，我一直没补。领子那里有点脏，是冬天围围巾蹭的，洗不掉了。之前我想着什么时候扔了买件新的，但一直没扔，就这么挂着。

　　现在想想，没扔也好。

　　有些东西旧了，但有旧了的道理，就像老周说的那句话，隔了三十年，他还记得我穿着这件大衣走出教室的样子。我自己都忘了，他倒记得清清楚楚的。

　　我把大衣重新挂好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挂回了柜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