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姆在我家干了十年要走
王姐在我家做了十年保姆,今年说要走了。
她来的时候我还没退休,女儿刚上初中,家里没人做饭。家政公司的人带她来的,四十出头,扎一个低马尾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。说话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我问她以前做过吗,她说做过三年,上一家的小孩上小学了就不需要她了。我说那你明天来试试吧。
这一试就是十年。
十年里她每天早上七点到,晚上七点走,风雨无阻。过年那几天我让她休息她不休,说你家里有客人要招待,我走了你忙不过来。有一年大年初一她来的时候还提了一袋她自己包的饺子,芹菜猪肉馅的,煮出来一个都没破。
她做饭好吃,尤其是家常菜。红烧肉炖得烂,土豆丝切得细,西红柿蛋汤不咸不淡刚刚好。我女儿从初中到大学,吃了十年王姐做的饭,每次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王姐打电话,说王姨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。王姐就在电话那头笑,说好好好,等你回来给你做。
不光是做饭,家里的事她都打理得妥妥当当的。洗衣机什么时候该清理了,空调滤网多久洗一次,米快吃完了要买了,这些事从来不用我操心。我有时候觉得她不像保姆,像家里的一口人。
有一回我出差去外地,走得急充电器忘带了。到了酒店才发现,急得不行,我试着打了个电话回家,说王姐你帮我找找充电器,在床头柜抽屉里。她找了半天说没有,我又想了想说可能在书房桌上,她又去找了,还是没有。我说算了不找了,我明天去店里买一个,她说行。
结果第二天下午前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我的快递,我下去一看,一个顺丰信封,里面装着一个新充电器。她不会网购,是自己去手机店买的,我拆开包装的时候心里酸了一下,她不知道买什么牌子好,大概跟店员说了是手机充电器,店员给她拿了一个最普通的。那个充电器我后来一直用着。
我打电话说多少钱我转给你,她说没多少钱,不用了,我说那怎么行,她说你平时对我那么好,一个充电器算什么。
去年我退休了,女儿也工作了,家里就剩我一个人,我跟王姐说你不用每天来了,一周来两三次就行。她说好,还是按原来的时间来,来了该做饭做饭该打扫打扫。
忙完了她坐在客厅跟我聊会儿天,说她儿子在老家县城买了房,说她老公今年查出了高血压在吃药。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不抱怨,不诉苦,就是告诉你一声。我有时候想,她这十年在我家,不知道有没有觉得累。有一回我问她你天天做这些会不会烦,她想了想说习惯了,在哪都是干活。
今年三月王姐跟我说,她儿媳妇怀孕了,预产期在六月,她得回去照顾。她说你这边再找人吧,我帮你留意着,我说行,你回去吧,儿媳妇要紧。
她走的前一天是最后一次来,那天她照常把家里打扫了一遍,厨房擦得锃亮,玻璃也擦了,连窗帘都取下来洗了挂在阳台上。我在客厅看电视,听见她在厨房里哗啦哗啦洗东西的声音。到了下午她忙完了,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沙发上,说那我走了。
我说你等一下。进屋拿了一个信封出来,里面装了一个月的工资。平时月底才结账,我提前给了她,她接过来捏了一下,说怎么多了。我说十年了,你在我家干了十年,多给你一个月,你拿着。
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信封,没说话。停了几秒,她把信封收进包里,说那我走了,我说走吧,到了给我打个电话。
她走到门口换了鞋,拉开门出去了,我在客厅站了一下,走到门口想关门,看见地上有一个信封。
不是刚才我给她的那个,这个信封旧一些,边角有点毛了,上面写着我的名字。
我捡起来打开,里面有一张纸,上面的字写得不太好,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。她说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,你是个好人。说你女儿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礼物,那些围巾手套我都留着呢。说以后有空了还来看你们。最后一行写着:祝你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。
我拿着那封信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信纸是那种老式的双线信纸,边上还有撕过的痕迹,我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,放进了抽屉。
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,电视开着没看。王姐洗过的窗帘挂在阳台上,风一吹轻轻摆动,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,窗帘的影子映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我想起这十年里每一个傍晚,她解下围裙对我说那我走了,然后拉开门走进电梯。我一直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,直到那天她说完这句就走了,没再回来。那天晚上我煮了面,一个人坐在饭桌前,筷子只有一双,对面没人。
那个信封我一直放在抽屉里,偶尔打开看一眼。信纸已经开始发黄了,但那些字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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