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生前的好友每年清明都来看我

　　老陈是我丈夫生前最好的朋友，我嫁过来之前他们就认识，两个人从小学就在一起了，一个村里长大的，一起上学，一起下河摸鱼，一起偷邻居家的柿子吃。后来一起当的兵，退伍后进了同一个厂。

　　我跟我丈夫处对象的时候，老陈就在中间传话，每次见了我都笑嘻嘻的叫嫂子，把周哥让我带的话一个字不落的转达我。那时候他二十出头，瘦瘦的，话不多，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。

　　我丈夫走的那天，老陈在灵堂守了一整夜，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睁不开。亲戚们劝他去休息，他不肯，说让我再陪老周一会儿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每年清明老陈都来。

　　不是来我家，是直接去公墓，他提前打电话来，说嫂子，明天我过去看看老周。我说好。

　　第二天我到公墓的时候，他已经在那边了。墓碑前面摆了一瓶酒，两个杯子，他坐在墓碑旁边的石阶上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。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叫一声嫂子，然后蹲下去把两个杯子倒满，一杯放在墓碑前面，一杯自己端起来，说老周，我又来看你了。

　　他把酒喝了，把另一杯洒在地上，然后就走了。每年都这样，不多待，也不多说。

　　我有时候想，老陈这个人，话不多，但心里什么都有。

　　今年清明他又打电话来了。电话里他说嫂子，我明天去看老周，你也来吧，我跟你说个事。我说好。

　　第二天我到公墓的时候他已经在了，还是老样子，墓碑前面摆了一瓶酒两个杯子。他看见我来了站起來，叫了一声嫂子，我说你来得真早，他说睡不着，五点就起来了。

　　他蹲下去倒酒，跟往年一样的动作。倒好了端起来说老周，我又来看你了。喝完了洒完了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转过身来看着我。

　　他说嫂子，我跟你说个事，我说你说。

　　他说我下个月要搬家了，搬到儿子那边去，在南方，两千多公里。以后可能不能每年来看老周了。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墓碑，没有看我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说什么时候走，他说下个月底，儿子帮我把房子都看好了，在那边买了一套小的，离他们家不远。

　　我说那是好事，过去跟儿子住，有人照顾。

　　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吹得旁边的柏树沙沙响，我看着他，他比我丈夫大两岁，今年也七十了。头发全白了，背也有点驼了，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一飘一飘的。

　　我说你也老了。

　　他笑了一下说能不老吗，都七十了。

　　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。是一个信封，薄薄的，他说这是老周以前放在我这里的，我一直没动过，现在要走了，该给你了。

　　我接过来，信封没有封口，里面有一张照片。

　　照片是我丈夫和老陈的合影，两个人穿着军装，站在一棵大树下面，笑得特别开心。那时候他们才二十出头，瘦瘦的，脸上全是年轻的光，我丈夫一只手搭在老陈肩膀上，另一只手比了一个V字。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。

　　我说这是什么时候照的。老陈说入伍那年，在新兵连的操场上，旁边那棵树现在应该还在。他说老周以前说过，这张照片放在你这里，以后要是你比我走得早，我就把照片还给嫂子。

　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，但我听了以后心里翻了一下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　　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有点发黄了，边角有一道折痕，但两个人的脸清清楚楚的。我丈夫那时候真年轻，眼睛亮亮的，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五十多岁就走了。

　　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，收进包里。说谢谢你。

　　老陈说不用谢，我也就是替老周做了他交代的事，他说嫂子你保重。我说你也保重，到了那边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。

　　他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过头说，嫂子，老周这辈子能娶到你，是他的福气。

　　说完没等我回答，转身大步走了，他走路还是以前那个姿势，两只手微微摆动着，背有点驼了但步子还是稳的。我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，走到墓园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然后又继续走了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。

　　我站在丈夫的墓碑前面，把那瓶酒拿起来，给自己倒了一杯。我不会喝酒，但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。白酒辣嗓子，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，我说老周，你的朋友要走了，去南方了，你知不知道。

　　风吹过来，没回答我。

　　我把剩下的酒洒在地上，把瓶子放下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回去以后我把那张照片放在客厅的柜子里，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。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穿着军装，站在一棵大树下面，笑得什么烦恼都没有。我有时候盯着照片看好一会儿，想着他们那时候在说什么，笑成那样。老陈大概也还记得，但他已经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