捡废品的老太太每天经过家门口

　　我家楼下有一个捡废品的老太太，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小区里。

　　她瘦瘦小小的，背有些驼，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，头上包着一块灰色的头巾，推着一辆小三轮车。车上堆满了纸箱子塑料瓶，摞得高高的，用绳子捆着，走起来吱呀吱呀响。

　　我每天下午下楼倒垃圾都能碰见她，她蹲在垃圾桶旁边，把纸箱子一个一个抽出来踩平，把塑料瓶一个个倒干净了装进袋子里。动作很慢，但是很仔细，每一个瓶子都要倒干净了才放进去。有时候她蹲久了站不起来，就扶着三轮车站一会儿，再继续干。

　　我每次都是从她旁边走过去，把垃圾扔了，然后走回来上楼。从来没跟她说过话。不是看不起她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
　　有一天下楼扔垃圾的时候下雨了，不大，毛毛雨，我看见她还在垃圾桶旁边整理纸箱子，雨水打在她的头巾上，她也没躲，就那么蹲在那里淋着雨干。我站在楼道口看了她一眼，想过去帮她把东西推到避雨的地方，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，转身上楼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在家里越想越不是滋味，觉得自己太冷漠了。一个老人下雨天蹲在垃圾桶旁边，你连过去搭把手都不愿意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想着她那么大年纪了还在外面捡废品，也不知道她家里是什么情况。有没有儿女，有没有人管她。第二天我特意多等了一会儿，想碰见她跟她说句话，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，后来还是没等上。

　　后来每次碰见她，我都想跟她说句话，但每次都没说出口，就这么过了大概半年。

　　上个月有一天下午，我又下楼倒垃圾。走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，看见她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，旁边三轮车的把手歪了，大概是撞到马路牙子上了。我扔了垃圾正准备走，忽然听见身后咚的一声。

　　我回头一看，她摔倒了，坐在地上，一只手撑着地，另一只手扶着三轮车的轮子，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。垃圾从翻倒的袋子里滚出来，易拉罐矿泉水瓶撒了一地，被风吹得滚来滚去。

　　我赶紧跑过去蹲下来说阿姨你没事吧，她说没事没事，就是滑了一下。我伸手去扶她，她抓着我的胳膊，胳膊很细，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骨头。我使劲把她拉了起来。

　　她站起来以后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说谢谢你啊姑娘，我说不用谢。她看着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的瓶子和罐子，叹了口气，说哎，又撒了。

　　我说我帮你捡，然后蹲下去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捡回来。她也蹲下来一起捡，捡着捡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。

　　是一颗糖。

　　大白兔奶糖，糖纸已经有点皱了，大概是放在口袋里好几天了。

　　她递给我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，说给你的，谢谢你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把糖接过来，说谢谢阿姨。

　　她笑了一下，露出一颗缺了的牙，然后继续低头捡瓶子了。

　　我握着那颗糖回了家。大白兔奶糖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，有点温热，我把糖放在桌上，看了好一会儿。剥了一颗放进了嘴里，奶味很甜，甜到嗓子眼。

　　后来我再下楼扔垃圾的时候，看见她还是会打个招呼。叫一声阿姨，她就会抬起头来冲我笑一下，然后继续忙她的。我有时候会把家里攒的纸箱子和塑料瓶单独装一个袋子，下楼的时候直接放在她的三轮车旁边。她看见了就会说一声谢谢，然后继续踩她的纸箱子。

　　她的三轮车吱呀吱呀的响着，那个声音我现在听习惯了，哪天没听见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　　有一次我多放了一些，她收了以后特意在楼道口等我，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我。我说不用了阿姨你留着自己吃，她说不客气，你拿着，我孙子给我的，我还有。

　　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，缺了的那颗牙在阳光下一闪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，但那个笑容是真的高兴。我接过来放进口袋里，说谢谢阿姨，她说该我谢谢你，你是个好人。说完推着她的三轮车吱呀吱呀的走了。三轮车的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听不见了，我才转身上楼。

　　那天下午我坐在家里，剥了那颗糖吃。糖还是那么甜，奶味化在嘴里，慢慢散开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桌上，暖洋洋的，我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，手里捏着糖纸，叠了叠放进口袋里。后来每次下楼倒垃圾，我都会特意把纸箱子压平了放好，捆好了放在垃圾桶旁边，等着她来收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但每次吃到那颗糖的时候，心里就觉得很踏实。好像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记得你的。哪怕只是一颗大白兔奶糖，从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口袋里掏出来的，皱巴巴的，那也是人家觉得最拿得出手的东西。比我收到过任何礼物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