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居大姐每天来我家帮忙照顾老伴

　　那本日记的封皮是牛皮纸的，边角卷了毛，我盯着它看了足有半分钟，手悬在半空，没敢动。

　　包是她落在我家沙发扶手上的，我本想给她送过去，拉链没拉严，一低头就看见了。

　　她叫秀兰，比我小两岁，住三单元二楼，两年前开始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来我家，帮着给我老伴翻身擦身子，喂饭，量血压。

　　她男人走得早，儿子在外地做生意，一年也回不来几趟，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，起先是社区的互助对子，居委会小李跑了三趟才给说成的。

　　后来我想给她一点钱，她死活不要，摆手摆得很快，说邻里邻居的，要什么钱，你要是过意不去，冬天腌点萝卜干给我就行。

　　我老伴脑梗后半边身子不能动，说话也含糊，一天里能说清楚的话不超过十句，剩下的时间他就那么躺着，眼睛看着天花板，有时候看窗外的树影子挪动。

　　秀兰来了以后，屋子里才算有点人气，她手脚麻利，干活的时候嘴上不闲着，一会儿说楼下张家的猫又叼了谁家的鱼，一会儿说菜市场的黄瓜降价了，一斤才八毛钱。

　　我老伴听着，有时候嘴角能动一下，也不知道是不是笑，我猜是的。

　　她给他喂饭的时候，动作很稳，一勺一勺，喂完了还拿毛巾给他擦嘴角，擦完了顺手把毛巾搭在肩上，这个动作她做了两年，我看着都熟了，熟到闭着眼睛都能猜出她下一步要干什么。

　　量血压的时候她嘴里念叨着数字，一百三十五，比昨天高了点，是不是昨晚没睡好，说着就去翻药盒子，把降压药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。

　　那天她走得急，说儿子打电话来了，要视频，说是有事跟她商量买房的事，她一边应着一边收拾东西，把血压计塞进包里，急急忙忙就出了门，包忘在了沙发上。

　　我拿起包想追出去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，觉得不礼貌，翻别人东西不好，可包已经拿在手里了，拉链敞着一道缝，那本日记就露在最上面，边上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。

　　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忍住，翻开了第一页，想了想，觉得看一眼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　　第一页写的日期是三年前，字迹不算好看，笔画歪歪扭扭，但一笔一划很认真，写的是她男人生病那阵子的事，谁给她送了饭，谁帮她挂了号，写得很细，细到哪天买的什么药，花了多少钱都记着。

　　我往后翻了几页，中间有一段划掉了，看不清写的什么，再往后翻到最近的，写的是我家的事。

　　她写我老伴今天精神好些了，能自己捏住勺子吃了两口粥，写完还画了个圈。

　　她写我今天脸色不太好，是不是没休息好，下次得劝我多睡会儿，别老半夜起来给他翻身。

　　她写的最后一段，是前几天的事，她写，老周家两口子这样，让她想起自己男人在的时候，那时候她也是这么伺候的，一勺一勺喂，一天一天挨，伺候来伺候去，人还是走了，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，只是觉得来这边帮忙，心里能踏实一点。

　　我拿着日记本，手有点抖，说不清楚为啥，眼圈就热了，站在客厅正中间，脚底下的拖鞋都忘了穿正。

　　外面传来脚步声，是秀兰回来了，钥匙串在她手里哗啦响，她敲门的时候我慌忙把日记塞回包里，拉链没拉好，露出来一个角。

　　她进门看见包在我手里，愣了一下，脸有点红，说哎呀我这忘性，年纪大了不中用，谢谢你给我拿着。

　　我把包递给她，什么也没说，她也没问我看没看过，接过包就往里屋走，边走边说，忘了跟儿子说清楚，回头再打给他。

　　她进屋去看我老伴了，隔着门我听见她说，周叔，我回来了，今天给您煮了小米粥，加了南瓜，甜的，还放了两颗红枣，我都给您挑了核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，多费点功夫不算啥。

　　我站在客厅里，听着她的声音，又听我老伴含糊地应了一声，像是嗯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　　晚上她走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，路灯刚亮，她背着包走到楼道口，回头说了句，明天见，我给周叔带点新磨的芝麻糊。

　　我关上门，坐在沙发上，摸了摸刚才她坐过的那个位置，还是温的。

　　我把用过的碗筷收进厨房，顺手也把水池边的抹布拧干晾好。

　　茶几上她没喝完的那杯水还在，杯沿上有一点水汽，慢慢地就凉了，杯底沉着两片没泡开的茶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