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拾旧物翻出一个铁盒子

　　铁盒子的锁早就锈死了，我用螺丝刀撬了三次才撬开，盒盖弹起来的时候，一股霉味扑出来，呛得我咳了两声。

　　儿子要把老房子卖了，说趁我身体还硬朗，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，别到时候忙不过来，我嘴上答应着，心里其实不情愿。

　　这房子住了三十多年，柜子最上层堆着几个纸箱子，我搬凳子踩上去够，脚底下晃了晃，还是够着了那个铁盒子。

　　盒子是我老伴的，蓝色的，上面印着一只掉了漆的孔雀，年轻时候厂里发的糖果盒，他一直留着装些零碎东西。

　　我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沓信，用橡皮筋捆着，橡皮筋已经脆得一碰就断，信纸是那种薄薄的横格纸，边角有点发黄发脆。

　　我坐在地上翻，膝盖硌得慌，也没顾上垫个东西，一封一封地看，字迹是我自己的，年轻时候的字比现在秀气，想了想，那时候的钢笔字是练过的，现在早忘了怎么写好看了。

　　是我写给他的信，那时候他在外地当兵，一年只能回来一次，我们俩写信写了快三年，我这才想起来，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信他都留着。

　　信里写的都是些琐碎事，谁家孩子满月了，厂里今年的分红多少，我妈的腰疼又犯了，看着看着我就笑了，那时候写信真是啰嗦，一封信能写四张纸。

　　我一封一封往下翻，有几封信封都还在，邮票是那种绿色的八分钱邮票，邮戳盖得模糊，看不清具体日期，只能看出个大概年份。

　　信封上写的地址是部队的番号，写得工工整整，那时候我怕写错了信寄不到，写一遍不放心，草稿先在旧报纸上打一遍。

　　翻到中间一封，信纸边上有一道折痕，折得很深，看得出是反复折过又展开过很多次的那种。

　　我展开信纸，是我怀老大那年写的，信不长，说的是家里的事，说婆婆嫌我懒，说这个月粮票不够用了，说完事情，末尾添了一行字。

　　那行字写着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，我一个人有点怕。

　　字写得很小，挤在信纸最下面的空白处，像是写完信要封口的时候，又想起来添上的。

　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手指头顺着字迹摸过去，纸有点脆，摸得重了怕碎。

　　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，头一次怀孕，家里就我一个人，婆婆不待见我，我妈住得远，写信的时候大概是真怕了，可我一点都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。

　　后来他复员回来，我们俩过了三十多年，日子过得平淡，吵过架，也拌过嘴，为一点小事能冷战三天，谁也不肯先开口，最后总是他先来找我说话，说想吃我做的西红柿炒蛋。

　　这么多年过去，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这些信，更没听他提过我写过这么一句话，我也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要留着这些，留了三十多年，一封没扔。

　　他这个人不爱说这些，平时话也不多，家里的事都是我张罗，他就是干活，修水管，换灯泡，从来不说什么心里话，我以为他心大，什么都不往心里去。

　　他走的时候是心脏病，走得突然，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，跟我说明天想吃饺子，猪肉白菜馅的，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。

　　我坐在地上，捏着那张信纸，想起他走后的这两年，我一个人住在这屋子里，晚上关灯的时候，有时候也是有点怕的。

　　外面传来敲门声，是隔壁小刘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菜市场，我应了一声，说等会儿，声音有点哑，也不知道为啥。

　　我把信折好，没有照原来的折痕折，随便叠了叠，放回铁盒子里，盒盖还是那只掉漆的孔雀，我用手抹了抹上面的灰。

　　盒子里除了信，还有一张老照片，是我们结婚那年照的，黑白的，边角卷了起来，照片上他穿着中山装，站得笔直，我在旁边笑得挺傻。

　　照片背面写着日期，字迹已经不是我的，也不是他的，大概是照相馆的人写的，我把照片单独抽出来，用手绢包好，塞进上衣口袋。

　　铁盒子最后被我放进了要带走的箱子，跟别的旧物件搁在一起，箱子上贴着儿子写的字条，写着留。

　　搬家那天下着小雨，工人把箱子一个个往车上搬，我站在楼道口看着，那个铁盒子被摞在最上面，用一块旧毛巾垫着，怕磕碰。

　　车开走之前，司机把车门关上，铁皮碰撞的声音响了一下，跟三十年前厂里下班的铃声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听着有点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