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岁丧偶，被迫跟儿子同住

　　我是主动提的，不是他们撵我走的，这一点我要说清楚。

　　住进去之前我就知道住不长。儿媳妇是个讲规矩的人，家里摆什么东西、冰箱里放什么、几点吃饭，都有她自己的一套。我婆婆当年也是这样，我年轻的时候跟她住过两年，那两年我把什么都压着，装作没意见，现在回头想，她大概也一样，只是我当时没看出来。

　　儿媳妇没给我脸色看。这反而是最难受的地方。她客气，吃饭叫我，买东西会帮我带一份，有时候还问我要不要喝什么，就是整个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有一层东西隔着，不厚，薄得说不清楚，就是隔着。

　　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我做了很多事情来让自己不碍事。早上起来先去楼下走圈，等他们出门了我再上来；下午不出去就坐在我那间房里看手机，或者把手机放着，就坐着发会儿呆；晚饭我来做，这是我们住进去之前说好的，我能帮到的地方帮，帮不到的地方不往里凑。

　　那间房朝北，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外墙，灰的，离得不远，采光不太好，我放了一盆绿萝在窗台上，没几天叶子就有点蔫，我就把它挪到阳台上，儿媳妇的花摆在那里，我把绿萝放在角落里，挤了挤才放下。

　　有一天我去菜场买了一条带鱼，带鱼新鲜，价格也不贵，我以前最喜欢做红烧的，老伴也吃，儿子小时候也吃，带回来放在厨房里，儿媳妇进来看了一眼，说婆婆这个刺多，孩子不吃，说完出去了。那条带鱼我放回冰箱，第二天拿出来，自己做了，就我一个人吃完的，吃的时候我把刺一根根挑出来，挑出来一小堆，摆在盘子边上。

　　我没记仇。说真的，那条带鱼的事情，我在当时也没觉得怎么，就是那天站在厨房里，不知道为啥，觉得很累，说不清楚是什么累法，就是累。

　　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家住了将近四个月，儿子过来看过几次，每次来都说妈你一个人不行，我说没事，我习惯了。后来他说那你来住我们那里，我想了想说好，就搬过去了，也没带什么，一个行李箱，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，还有老伴留下来的一个手表，我不知道为什么带了那个，他走的时候我就把那个表放进包里，后来在儿子那里也没拿出来，一直在箱子底压着。

　　三个月后的那个周六早上，孙子还在睡觉，儿媳妇出去买东西，就我跟儿子两个人坐在客厅里，他在看手机，我坐了一会儿，说我想好了，还是回去住，你爸走了快一年了，我一个人没问题。

　　我以为他会点头。他从小就是那种说服了就点头的孩子，讲道理他都听，不使蛮的。

　　他把手机放下来，没说话，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，是那种想忍住但没忍住的样子，跟他小时候摔跤了不肯哭、最后还是哭出来，一个样。

　　他说妈，不是不要你。

　　我说我知道。

　　这才是真正没有办法的地方。不是他们不要我，也不是我住得委屈，就是有些事没有人对没有人错，是生活本来的样子，你得接着过。

　　搬走那天儿子帮我提箱子，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，我看见他背影，肩膀比他爸宽，但走路有点像，脚步重，踩在楼梯上有回响。那个行李箱不沉，他还是用两只手提着。

　　出了楼道，外面有太阳，不太强，照在地上是淡的。

　　我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