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父住院三个月，出院那天他把存折塞给我

　　他是自己走去护士站办出院手续的，我在病房收拾东西，把他的洗漱用品一样一样装进那个蓝色的收纳袋，牙刷、毛巾、一个搪瓷杯，杯子是他自己带来的，蓝白条纹，上面有一道缺口，住院之前就有的。

　　他进来手术，出来还算顺利，医生说恢复得可以，定期复查，注意饮食，走路不要太猛。他听了点点头，说知道了，跟医生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他以前那个样子，不高，但稳。

　　我妈走了以后，我跟他之间就少了一个人。

　　这话我想过很多次，也不是什么新想法，就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，我跟他说话，背后都有我妈在，她在那里坐着，或者在厨房，或者在阳台上晒东西，那个人在，这边两个人就有什么东西撑着，现在她不在了，我来看他，我们两个人坐着，中间那个撑着的东西就没有了，坐着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，说了些也是些有的没的，说完了又安静。

　　他跟我妈结婚的时候我已经工作了，没有跟他们住在一起。我妈说你继父这个人，心里有数，不多说话，你别误会他，我说我没有。这是真的，我没有特别误会他，就是也没有特别近，中间始终隔着一点什么，说不清楚是什么，就是隔着。

　　住院这三个月，我每周去两次，带东西，陪他说话，或者坐着不说话，有时候带他在走廊里慢慢走，他步子小，走得慢，我走在旁边，速度跟他的配。有一次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，他站着往外看了一会儿，说外面那棵树长得不错，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，是一棵香樟，长在住院楼旁边，枝叶很密，正是绿的时候。我说是挺好的，他点点头，说走吧，然后慢慢往回走。

　　就这么待了三个月，我才发觉我们好像反而比以前多说了一些话，不是什么要紧的话，就是日常的那些，说他今天胃口好不好，说天气，说病房对面那个老头的儿子来了没有，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，但说了，就比以前近一点点。

　　出院那天他把存折塞给我，是在我把东西都装好、拎起袋子准备出门的时候，他从枕头边上拿出来，递给我，说，拿着。

　　我说什么，他说你拿着，以后用。

　　我翻开看了一眼。

　　那个数字，我真的没想到。他是个退休工人，我知道退休金不高，我妈在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一起，两份钱，我以为花去了大半，没想到存着这么多，五位数，最后一列是整整齐齐的一排存款记录，字迹很工整，每一笔都是他自己去柜台填的。

　　我拿着那个存折，不知道说什么。

　　他已经提起自己的包，往门口走了，走了两步，回头说，走不走，还早着呢，手术顺了就别墨迹。

　　我们出了医院，在外面叫了车，他坐在后座上，系好安全带，把包放在腿上，看着窗外。我坐在他旁边，存折揣在兜里，没再提。

　　车开了一段路，他说，***那年在这里住了多久来着。

　　我说二十二天。

　　他嗯了一声，不说话了，继续看窗外。

　　路两边的树过去了一棵又一棵，车里开着空调，有点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