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住院三个月，我日夜守护

　　婆婆出院那天，她拉着我儿子的手，对我男人说：这三个月多亏了你媳妇，你以后要对她好一点。

　　我站在病房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装了换洗衣服的蛇皮袋，听完这句话，脚下没动。

　　就是那种感觉。说不清楚。不是委屈，也不算愤怒，就是心里某个地方，慢慢凉下去了。

　　三个月前婆婆是凌晨两点半进的急诊。我男人那时候在外地出差，我一个人打了120，跟着救护车去的医院。挂号、抽血、推着她做CT，护士问家属签字，我签了。

　　后来确诊是心梗，要住院，要手术。我给我男人打电话，他第二天下午才到，我已经在ICU门口坐了整整一夜了。

　　他来了，第一句话是：妈怎么样了。

　　我说，过了危险期，今天能转普通病房了。
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说，你怎么头发这样。

　　我用手摸了摸，忘了梳，那一夜没睡，头发乱得很，我自己没感觉到。

　　那一刻我没说什么，反正。

　　住院三个月，不是每天都惊心动魄，大部分时候是很平的日子，但平的日子也磨人。

　　我每天早上送饭，下午再去一次，晚上如果婆婆睡不好，我就在病房里陪着。我儿子那时候刚上初中，早饭我得给他备好，他爸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，我一边跑医院一边管孩子，中间有一段时间我自己也受凉了，低烧了两天，我自己买了点药吃，没让任何人知道。

　　也不是刻意瞒，就是说了也没用。

　　婆婆这个人，不是坏人，但不是那种能说体己话的人。她跟我说话，有时候会停在一个奇怪的地方，说了半句，自己觉得没意思，就不说了。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，从来没有过那种婆媳之间你推心置腹的时候，也没有过什么大的冲突，就是，两个人客客气气，互相知道对方是怎么回事，但都不说破。

　　有一天我给她送的是玉米排骨汤，她喝了几口，说，你这个汤，盐放轻了。

　　我说，医生说她现在少盐。

　　她没再说话，把汤喝完了。

　　那个空碗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，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想到了二十年前我刚嫁过来，第一次给她做饭，她也是这样，说，你这个盐放重了。

　　我男人是个不太会看人脸色的人，不是不好，就是有点迟钝，那种迟钝不是针对谁，他对谁都这样。

　　他来医院陪过几次，但每次坐不住，手机总是响，一会儿出去打电话，一会儿说有个事要处理，有一次他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，他妈躺在床上，也没说什么，目送他出去。

　　我坐在旁边，婆婆看了我一眼。

　　我说，他最近工作忙。

　　婆婆说，我知道。

　　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，外面走廊有人在推车，轮子的声音很响，过去了，安静下来。婆婆闭着眼，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，拿了手边一本杂志翻，翻了两页，觉得没意思，放下了。

　　窗台上有一盆绿萝，是别的病人家属放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子开始发黄，那天我注意到有一片叶子整个卷起来了，像纸卷成的。我想了想，站起来去倒了点水，给那盆绿萝浇了一点，不是自己家的东西，浇太多也不好，就一点。

　　婆婆没睁眼，我以为她睡了，她忽然开口说，你手边那杯水是我的。

　　我说，我没动你的水，我倒的是水瓶里的水。

　　她停了停，说，哦。

　　我们又都不说话了。

　　转折大概是在第八周，婆婆有天夜里发烧，我在病房守了一整晚，烧退了，天快亮的时候，我靠在椅子上睡过去了，也不知道睡了多久，睁眼，看到婆婆侧过身来，看着我。

　　我说，你醒了，哪里不舒服吗。

　　她说，不舒服，你在这儿。

　　我没听明白，说，你说什么？

　　她没重复，转过脸去看天花板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，大概是脑子还没清醒，也可能是太困了，就没再追问。后来这件事我想了很多次，也想不明白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，反正，就是那么放在那里了。

　　出院那天天气很好，我男人来接，轮椅推到电梯口，婆婆回头，拉住我儿子的手。

　　我儿子站在那里，手被她握着，有点不知所措，他不太习惯这种，平时跟奶奶也不亲近。

　　婆婆说，这三个月多亏了***，你爸以后要对***好一点。

　　我儿子点了点头，说，嗯。

　　我男人在旁边，听了这句话，笑了一下，说，那是肯定的。

　　电梯门开了，我们推着轮椅进去，门关上，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，好像还好。

　　就是那个"以后"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停在我心里，大概是，说完"以后"的意思，是这次的事就这么过去了，我做的这三个月，结完账了。

　　回到家，我把蛇皮袋里的脏衣服倒出来，放进洗衣机。

　　婆婆的那件蓝格子睡衣，洗了不知道多少回，领口那里有一块黄印子，怎么也洗不掉了，我盯着那块印子，想了想，把衣服塞了进去，加了洗涤液，按下去，机器开始转。

　　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，声音忽远忽近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
　　我坐在洗衣机旁边的小凳子上，就那样坐着，等它洗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