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出差半年回来，我做了一桌菜

　　筷子摆得整整齐齐，他看都没看。

　　我做了六个菜。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，排骨是他妈教我的做法，加了一点豆腐乳，他以前每次都要多盛一碗饭。还有一个清炒豌豆，豌豆是早上特地去菜场买的，摊主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了，我挑了半天才挑了两斤。

　　他进门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压出一道声音，我在厨房喊了一声"回来了"，他应了一声。

　　就这样。

　　半年。一百八十多天。他应了一声，然后我听见行李箱被拖进卧室，拉链的声音，开关衣柜的声音。我把最后一个菜装盘，手上还粘着葱花，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
　　饭桌上他坐下来，我把筷子递给他，他接了，放在桌上。我说你先吃，菜还热着。他看了一眼桌子，没动，说了一句，我先去躺一下，坐了一天车了。

　　然后就起身，去了隔壁那个小房间。

　　那个房间原来是我们放杂物的，后来他说要一个书房，我们就把杂物都清出去，买了一张书桌，一个书柜。他在家的时候也不怎么进去，这次回来，进去了，把门带上了。

　　我坐在饭桌边。

　　红烧肉还冒着热气，豌豆是绿的，很好看。桌上有一个白瓷盘子，边上有一个缺口，是有一次我不小心碰掉的，一直没扔，想着缺口在边上，不碍事。

　　我就坐在那里看那个缺口。

　　大概坐了有二十分钟，也没数。后来我去把菜一个一个盖上保鲜膜，放进冰箱。排骨汤还在锅里，我把火调小，想着他出来了还能喝热的。

　　他没出来。

　　我一个人吃了饭，吃了几口豌豆，红烧肉没动，怕后来他想吃。碗洗完，厨房收拾完，小房间的灯还亮着，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。

　　我也没敲门。

　　说不清楚为什么没敲，反正就是没敲。

　　我们是结婚二十三年的人了。他这次出差是公司派的，做一个工程项目，在西北那边，手机信号不好，有时候一周才联系一次，有时候两周。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他出门，以前他跑业务，一个月总有十天在外面，但那时候孩子还小，我忙着，顾不上。这次不一样，孩子早不在身边了，我一个人在家，时间多，反而觉得慢。

　　他走的前几个月，我们还会视频，他在工地上，背后有挖机的声音，说话要大声，我有时候听不清，他就把手机贴近嘴巴说，那个画面里他脸晒黑了，戴着安全帽，眯着眼睛，笑。

　　后来慢慢就变成只发消息了。消息也是短的，"到了""吃了""睡了"，像汇报，我回"好""嗯""知道了"，也像汇报。

　　有一次我半夜睡不着，给他发了一条，问他那边的冬天冷不冷，被子够不够厚。他隔了很久才回，说还好，发了一个睡觉的表情，我就把手机放下了。那天晚上我躺着，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年，他去外地出差，只去了五天，回来给我带了一包当地的炒货，牛皮纸袋装的，油渍把纸都洇透了，我说你怎么买这种东西，他说当地特产，香。

　　那包炒货我们两个坐在床上吃完了，壳子扔了满床，后来我说你睡吧我来扫，扫了半天还有壳子从被子里翻出来。

　　我躺着想着那件事，大概是想笑的，但没有笑出来。

　　他回来第二天，睡到快中午才起来。我在厨房热了昨晚的红烧肉，加了点水重新焖了一下，又下了面条，端出去放在桌上。他从卫生间出来，头发还湿着，擦着脸，看了一眼说，有面啊。我说有，坐下吃。

　　他坐下来，这次拿起筷子了。

　　我坐在对面，手里拿着一杯水，没喝，就那么拿着。他吃面，吃了几口，停了停，说那边的饭难吃，食堂做的，没味道。我说是吗。他说嗯，整天馒头，偶尔有面条也是白水煮的，放点盐。

　　我没接话。

　　他又吃了几口，说，你这面好吃。

　　我就说，多吃点。

　　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，说不清楚为什么愣，就是这句话说出来，觉得像很多年前说过一样，又觉得陌生，两种感觉搅在一起，说不清哪个多一点。

　　那天下午他说要去见一个老朋友，问我要不要一起，我说不去了，你们去吧。他走了，我坐在阳台上，楼下有人在剪树，电锯的声音很响，响了好一会儿才停。我在阳台坐着，手边放着一件毛衣，是他的，我原本是拿出来想补一个洞的，针线包拿出来了，没动。

　　后来我把那件毛衣叠好放回去了，洞还在那里。

　　他回来的那个晚上，我已经睡了，迷迷糊糊听见开门的声音，听见他在卫生间刷牙，然后床这边压下去一点，是他躺下来了。黑暗里我没说话，他也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，睡了？我说嗯。

　　他就没再说了。

　　我就是这样知道他到家了。

　　那之后几天，他慢慢开始说话了，说项目上的事，说那边的气候，说有个同事腰不好，在工地上撑了半年，回来要去做手术。我就听着，有时候问一句，有时候不问。

　　有一天他在厨房翻东西，把柜子开了又关，我进去问他找什么，他说以前有一瓶酱油，那种老的，是不是用完了。我说用完了，新买的在下面那层。他找到了，拿出来看了看，说换牌子了。我说那个牌子涨价了，这个也差不多。他说哦，把瓶子放回去。

　　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，就是记得，他把那瓶酱油放回柜子里的声音。

　　我后来有一天突然想，那顿饭他没动筷子，不是因为不饿，可能就是那一刻，他还没有回来。人到了，心还在路上，还在那半年的某个地方。

　　我想通了这个，然后想了想，觉得好像也没有完全想通。

　　但是没关系，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
　　毛衣上那个洞，我还没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