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了八年的老房子要拆迁,签字那天
签字的那天,婆婆把账户写成我的名字,我愣在原地,没有马上反应过来。
公证员还在等她,那支圆珠笔在桌上搁着,婆婆把单子推到我这边,说,你来签。
我看了看上面的账号,是我的。不是我们的,不是她儿子的,就是我自己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工资卡号码。
我问她,妈,你写错了吗。
她没看我,拿着茶缸喝了一口,说,没写错。
那套房子住了八年。
进去的时候我们刚结婚,两室一厅,楼道灯到了晚上不亮,得摸着墙上楼。婆婆住主卧,我和丈夫住小的那间,床放进去就没有转身的地方了,睡觉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到窗边。那条窗帘是我买的,蓝白格子的,洗了很多次,后来颜色都淡了,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灰白。
婆婆是个不爱说废话的人。每天早上煮粥,煮完了喊一声吃饭,喊完就去摆碗,没有其他的话。我刚嫁过来那几年,有时候觉得在她面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,干脆也不说,吃完饭收拾碗,她刷锅,我擦桌子,两个人能在那间厨房里站半个小时,开口的次数用一只手数得完。
我妈来过一次,吃了顿饭,回去跟我说,你婆婆这个人,难处。
我说,也还好。
我妈说,你说还好,我看你在那边说话都不敢大声。
我想了想,也没反驳她。
真正难的不是沉默。
难的是那种什么都压着的感觉。丈夫出差多,一走就是半个月,家里就我和婆婆两个人。有一年冬天她腰不好,弯腰疼,我给她端药,端过去她说,放着吧。那两个字从来不是拒绝,就是一种惯常的样子,你做什么都收下了,但那种收下法让你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需要。
有一回我们吃饺子,我包的,皮擀厚了,她夹起来吃,没说什么,就是吃。后来我丈夫回来,她就说,小林包的饺子皮太厚,下次少放点面。
就这么一句话。我在厨房听见了,手里刚好拿着一个碗,也不知道为啥,就把那个碗往橱柜里多推了一下,推得用了点力气。碗没坏,就是咣的一声。婆婆没出来,丈夫进来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,手滑了。
类似的事情很多,说出来哪一件都不算事,叠在一起才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重。
拆迁的消息来得很突然。
先是邻居老王家贴了通知,然后是整栋楼的告示栏都换了纸,黄底黑字,补偿方案写了很长,后面跟着一张流程表。婆婆拿回来看了一遍,折好放在餐桌的角上,没有和我说,也没和她儿子说,就是放在那里。
那张纸在角上放了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,婆婆把它拿出来,在桌上摊开,手指压着一行字,跟我说,你去查一下这个账户怎么开的。
我去查了。回来跟她说要带什么证件,她说,嗯,你去办就行。
就这样,这件事变成了我的事。
我去银行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,工作人员问我是本人吗,我说是,他说那要带房产证,我说我回去取,又跑了一趟,来来回回大半天。婆婆在家,我回来的时候她在看一档栏目,说,办好了?我说,办好了。她说,辛苦了。
我反而愣了一下。她平时不说这种话的。
停了停,她又看她的电视去了。
签字那天是个工作日的上午,公证处在一个老楼里,楼道里有股潮气,椅子是橙色的塑料椅,坐上去有点响。
公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眼镜,问了一遍又一遍,确认是本人,确认账号,确认签名。婆婆坐在旁边,腰撑得很直,手放在腿上,始终没有靠着椅子背。
那张表上的账户是我的,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我知道那个账号,我知道那九个数字,但看着它印在补偿款收款人那一栏里,就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我问她写错了吗,她说没写错。
公证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没说话,把笔递过来。
我接过来,签了。
后来在路上,我们走回去。她腿脚不方便,走得慢,我陪着她,两个人也没说什么。路边有个早点摊还开着,卖豆浆,她走过去要了两杯,递给我一杯。那杯子是一次性的白色纸杯,手捏着有点软,我怕撑不住,两只手托着。
她喝了一口,说,那套房子的灶不好用。
我说,是,那个打火的地方一直有点问题。
她说,你那条窗帘,蓝格子的,要带走吗。
我没想到她会提那条窗帘。愣了一下,说,带走吧,也没什么用,随便。
她说,带走吧。
那条褪了色的灰白的窗帘,她记了八年,这一句话说出来,就这么落在路边的空气里。我托着那杯豆浆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大概是什么都不必说了。
她把纸杯攥在手里,继续往前走。
我跟着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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