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陪老伴做完手术,回家收拾东西
存折是夹在一本《家庭医生》杂志里的,1998年的杂志,封面已经发黄。
我当时在收拾床头柜,他住院三周了,床头柜里的东西乱得很,血压计、老花镜、一盒没吃完的消化酶片、两个橘子皮卷成一团,还有那本杂志。存折从杂志里滑出来,掉在地板上,我弯下腰捡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收据。
翻开来看,是他的名字。
户名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,但开户日期是1994年。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窗外有人在用电钻,嗡嗡嗡的,响了一阵停了,又响。
我们1989年结婚的。
他刚做完胆囊切除,手术顺利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再住几天就能回家。那天我是请了假回来拿换洗衣服的,顺带想把家里收拾一下,他回来了住着舒服点。床单换了,地拖了,厨房的油烟我擦了一半,就翻到这个东西。
我坐在床边,把存折又看了一遍。
密码那一栏是空的,不知道对不对。流水记录从1994年开始,每隔几个月存一次,金额不大,两百、三百、五百,最多的一次是一千。最后一笔是2003年,之后就没有动过了。那时候余额是六千四百二十块钱。
我想了想,起身去厨房,把剩下的半面油烟继续擦完。
抹布已经黑了,我换了块新的,蹲下来擦灶台旁边的缝,那个缝里积了很久的油,擦不干净,就用指甲抠。大概抠了有十分钟,我发现自己手在抖。
不是哭,就是手在抖。
1994年,大儿子两岁,我刚调到新单位,工资低,他在工厂做技术员,那阵子工厂效益不好,他有时候发一半工资,有时候发实物,什么洗衣粉、暖瓶、劳保手套,拿回家来放着。那几年家里确实紧,我妈有一次来看我,出门的时候悄悄在我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,我回来之后哭了,也没敢跟他说。
他怎么有钱存的,我不知道。
我不是没有猜想。但猜想这个东西,说不清楚,大概是,有什么东西比猜想更让我头疼,我不想顺着那条路想下去。
我把抹布冲干净,重新拧过,厨房算是收拾好了。我去卫生间洗手,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好,头发乱了一点,我用手顺了两下。
存折还放在床头柜上。我去拿了,夹回那本杂志,重新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。
反正。
下午快四点,我去医院。他靠在床头看手机,儿子下载了一个什么短视频软件,他这几天迷上了,说医院没事干,看着解闷。我进来的时候他正笑,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,说你看这个,两只猫打架,打得很好笑。
我看了一眼,是挺好笑的。
我帮他把晚饭打来,医院的饭,清蒸鱼和冬瓜汤,他说冬瓜汤没什么味,我说少放盐的,你现在不能吃太咸。他不说话了,低头喝了两口,放下汤碗,又拿起手机。
窗边有一个老头,家属带了保温桶来,打开来是红烧肉,香气飘过来,他抬头看了一眼,再低下去。
我说,家里收拾好了,你回来住着舒服点。
他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我说,床单换了,地也拖了。
他嗯了一声,眼睛还在手机上。
我在椅子上坐着,看他吃饭。他老了,这三周里头发白了不少,手上有老人斑,以前没那么明显,现在看得很清楚。手术之前他怕,背着我怕,我知道,他睡不着觉,半夜起来喝水,来来回回的,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没事,口渴。我也没追问。大概是,我们之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,各自撑着,说出来也没用。
吃完饭他说,你今天看着不太对。
我说,什么不对。
他停了停,说,你眼睛红。
我说,回来擦油烟,弄进眼睛了。
他嗯了一声,也没再说什么。
他是后天出院。昨天儿子过来,三个人在医院吃了个饭,儿子带了外卖,卤味和米饭,还有一份炸鸡,说爸你手术完了总要补一补。他笑着说,都切了一个器官了,还怎么补。
儿子说,那不一样,胆囊切了之后人轻松,活得更久。
他说,活那么久干什么。
儿子说,陪我妈啊,你要走了我妈怎么办。
他没说话,低头夹了块鸡腿,放进我碗里。
我没吃,放在那里,后来儿子吃掉了。
那本《家庭医生》我记得是1998年的,封面有一篇文章,标题我记不住了,大概是关于更年期的。存折就夹在那里,夹了多少年,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找到了。
他还在住院,今天打电话来说,有个邻床的病友明天出院,两家人要不要一起吃个饭,也算认识了一场。
我说,好。
电话里安静了几秒,他说,你在做什么。
我说,没干什么,坐着呢。
他说,那你好好歇着。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坐了一会儿。那个存折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我没动它。
六千四百二十块钱,2003年之后再没有动过。
他今年六十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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