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去世前握着我手说了八个字,十年后
他攥着我的手,说了八个字。我一个也没听清。
那天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走廊上有人推着推车经过,轮子压在地砖缝上,咔哒咔哒的响。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椅子腿有一条短,一坐就微微晃。我记得这些,就是记不住他说的那八个字。
他说完就睡过去了。我坐在那里没动,以为他还会再说一遍。
他没有再说。
我和老陈认识的时候我二十三岁,他二十七。单位分的房子,两家对门住着。他妈来给他送冬瓜,敲错了门。我开门,看见一个胖老太太端着半个冬瓜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然后我们俩就那么面对面站着,谁也没先说话。
后来他来把他妈接走,路过我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就这么认识的。
结婚的时候没办酒席,两家人坐了一桌,吃了个饭。他妈做的红烧肉,肥的多瘦的少,我不爱吃肥肉,夹起来放到他碗里,他也不说什么,就吃了。后来很多年,饭桌上我把肥肉拨给他,他就吃,也没什么仪式感,就是习惯了。
结婚三十一年,我大概把三十一年的肥肉都拨给他了。
反正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
他查出来是胃癌的时候,已经是晚期。医生跟我说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很平的语气,像在念一份文件。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,椅子是绿色的,椅背上有道划痕,我盯着那道划痕看,听医生说话。
我没哭。
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在修路,地上乱七八糟的,我绕过一堆沙子,走到路边,站了一会儿,想了想该怎么跟他说。
他住院的那几个月,我每天来,带饭,坐一会儿,帮他翻个身,把他用完的毛巾洗了晾在窗台上。他睡着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。病房里另一张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儿子每天来一次,来了就坐着刷手机,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了。老头也不说什么,就自己躺着看天花板。
大概是第二个月,老陈有一天突然问我:那谁,那个人的儿子,怎么都不来的。
我说来了啊,下午来了的。
他说哦,然后没再说什么。
窗台上的毛巾被风吹起来一角,又落下去。
他走之前那几天,人已经很虚了,说话也断断续续。我那天坐着,他突然睁开眼,伸手抓住我的手,我低头去看他,他就说了那八个字。说完眼睛闭上了,呼吸变得很慢很重。
我坐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也不知道为啥,我当时想的是家里灶台上还有半块豆腐,要是今天回去晚了,豆腐就不新鲜了。就是这么一个没用的念头,冒出来,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他当天晚上走的。
办完后事,我一个人回到那个住了三十多年的房子里。他的拖鞋还放在门口,两只整整齐齐的,我绕过去,没动它。后来也没动,就放在那里,一直放到有一天我去开门,不小心踢了一下,一只翻过去了,我弯腰把它扶正,然后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头三年我过得很木。
亲戚来,邻居来,说宽心的话,说他走了你要好好的,说你还有孩子还有孙子,说人总要往前看。我听着,嗯嗯地应。
孩子在外地,每周打电话来问我吃什么。我说吃了,问他们吃什么。就这么说几句,挂了。
饭桌上就我一个人,两个菜,有时候就一个菜,吃完把碗涮了。没有肥肉可以拨了。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,我停了停,觉得这念头有点奇怪,然后就算了。
第十年,是他忌日前一个礼拜,我去给他扫墓。拔草,擦碑,倒了瓶水。蹲在那里,大概是蹲久了,膝盖有点酸,我换了个姿势,顺手把旁边一棵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小草拔掉了。
就在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来他说的那八个字了。
不是那种顿悟,不是什么感天动地的事。就是,想起来了。像一件一直放在某个地方的东西,突然在犄角旮旯找到了。
他说的是:你以后一个人,要吃好。
就这八个字。
我在那里蹲着,没哭,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就是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拔草。一小片草,拔干净了,地上露出来一块黄土,还有一段蚯蚓,扭了扭,钻进土里不见了。
回去的路上我在菜市场停了一下,买了一块五花肉。
卖肉的摊主帮我切,我说肥的多切点。
他说,您自己吃还是给家里人吃?
我说自己吃。
摊主没再说什么,把肉用袋子装好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转身,往回走。
那天晚上我把五花肉红烧了,肥的多,瘦的少,盛了一碗,坐下来,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碗还没放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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