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夫再婚那天，我在民政局门口碰见他

　　信封是横着放在地上的，他走了很远才折回来，弯腰，把它靠在门框底下。

　　我站在民政局对面的早点摊旁边，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煎饼，看着他这个动作。

　　那天我去民政局是因为楼上邻居刘姐要办什么证明，托我帮她复印几份材料顺便带过去，就这么点事。我骑车来的，车子锁在马路边上，煎饼是路口买的，葱多放了，一股子葱味。

　　他没看见我。

　　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，头发白了不少，后背有点弯，不是那种年轻时候宽肩膀挺拔的人了。他弯腰放完信封，直起身，停了停，又往台阶上看了一眼，然后走了。

　　我就站在那里，煎饼凉了，葱的气味还在。

　　我们离婚是十一年前的事。

　　那年我四十三岁，他四十五，儿子刚考上大学，走了。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人，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，饭桌上能安静到只听见碗碰勺子的声音。离婚不是因为他有人，也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，就是那种，说不清楚，人和人之间的什么东西没了，空了，搁在那里不合适。

　　他提的，我同意了。

　　办手续那天，我们从窗口出来，他问我中午吃什么，我说不知道，他说旁边有家面馆，我说行，我们就去吃了面。我要的是番茄鸡蛋面，他要的是炸酱面，两个人吃完，各付各的，出门他往左走，我往右走。

　　就这样。

　　儿子知道之后哭了一场，打电话来说你们也太随便了，我说哪有什么随便，三十来年的事哪有随便，他说那为什么，我说说不清楚。

　　这句"说不清楚"我说了很多次，后来说得连自己都不太信了，但又不是假的，就是真的说不清楚。

　　离婚之后头两年，儿子逢年过节还会把我们约在一起吃饭，大概是想把这个家的形状维持着。我们去，坐在饭桌两边，聊儿子工作的事，聊楼里哪家装修闹出动静了，聊天气。后来儿子也不约了，大概也觉得没意思。

　　我们各自过各自的。

　　我听说他有女朋友，是他单位的一个同事，小他几岁，离过一次婚，带着个孩子。是邻居顺嘴提的，我嗯了一声，然后去厨房把灶上的汤关了火。汤是冬瓜排骨汤，炖了快一个小时了，邻居走了之后我把汤盛了一碗，坐在厨房里喝完了，排骨还剩两根，放在碗里，我没动。

　　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，就是，喝完了汤，站起来洗碗。

　　想了想，又觉得有点奇怪，就是"他要再婚了"这件事和我之间的那个距离，说远，好像也不太远，说近，又已经是另一件事了。

　　他放下信封那天，大概是今年三月，风还凉着，早点摊支了个棚子，塑料布在风里拍打。

　　我没走过去。

　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我了，不知道他进去办什么，反正他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红本子，手里还夹着个袋子，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往马路两边看了看，就是那种要过马路之前习惯性看一眼的动作。然后他低头看到了信封，弯腰把它捡起来，往包里塞了。

　　就这样。

　　我把剩下的煎饼扔进垃圾桶，去找停车的地方，给刘姐打电话说材料送到了，刘姐在电话里说谢谢，我说不客气，然后骑车回家。

　　路上过了一段修路的地方，绕了一段弯，多走了十几分钟。

　　回家之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妹，我妹问信封里是什么，我说不知道，我没拿，她说你傻啊，她这话说完之后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，算了，不拿也对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
　　大概是钱，大概是一封信，大概是什么证件之类的东西他觉得该还给我，也可能什么都不是，就是他放在那里，想着我会来取，然后他来了，我没来，他就又带走了。

　　我妹问我，他再婚你心里怎么想。

　　我说，反正。

　　这个"反正"后面我没接，我妹也没再问，我们改说别的去了，她说她家小孙子最近学走路，老摔，摔了不哭，爬起来接着走，她看着又好笑又心疼。我说那挺好，她说是啊，挺好的。

　　后来有一次儿子来家里，吃饭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，说他爸那边小孩子也挺乖的，继子，十来岁了，叫他叔叔。我嗯了一声，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腐，说你多吃点，你最近瘦了。

　　儿子没再说。

　　那顿饭吃的是炖豆腐，买的是老豆腐，切成厚片，加了虾皮，加了一点酱油，炖出来是深色的，软的，筷子一碰就破，很入味。儿子吃了两碗饭，走的时候说，妈，你做的饭真的好吃。

　　我说，下次再来。

　　那个信封，也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偶尔会想起来。不是很频繁，就是有时候，在做什么不相干的事，忽然想到，他弯腰，把它靠在门框底下，又折回来捡走了这件事。

　　想完就算了。

　　也没有什么，就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