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后我烧了他所有旧衣，邻居老太突然冲进

　　烧那堆衣服的时候，我没哭。

　　院子里起了一小堆火，他的蓝格子衬衫先烧，边角先黑，然后整件缩进去，很快。我站在旁边看，手里还拿着他另一件，那件是灰色的毛背心，洗了太多次，领口都起了毛球。

　　旁边住了二十几年的王桂珍突然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
　　她进来就跪下了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毛背心还在手里。她跪在地上，膝盖硌在那块凹进去的石板砖上，两只手摁在地面，头低着，跟磕头一样。

　　我说你这是做什么。

　　她说，嫂子，那件灰背心，你别烧。

　　老头子走是三月份的事。住院住了四十天，最后在医院走的，走得还算安稳，没挣扎。办完后事，七七四十九天，我开始收拾他的东西。衣柜两扇门，左边是我的，右边全是他的。他这个人不太买衣服，就那么几件，洗来洗去。我把右边的门拉开，站着看了一会儿，也不知道为啥，就决定烧掉。

　　女儿说妈你要不要再想想，衣服可以捐出去，没必要烧。

　　我说烧了清净。

　　女儿没再说话。她大概以为我是想不开，实际也不是，就是那天早上睁眼，看见窗帘透光，听见外头鸟叫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，得把他的衣服处理掉。说不清楚这念头从哪里来，反正来了就是来了。

　　那件灰色毛背心是1997年买的。我记得那年。我们搬进这套房子，他说买件新衣服图个吉利，去商场转了一圈，挑了那件。那时候他还没发胖，穿上合身，我说好看，他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，说你说好看就好看。

　　后来他胖了，那件背心穿不上了，就压在衣柜下面。前几年他腰椎不好，不能久坐，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站一会儿，有时候随手套上那件背心。背心小了，扣不上，就那么敞着穿，也不在乎。

　　我从来没觉得那件背心有什么特别的。

　　王桂珍还跪在地上。

　　她不肯起来，我也没法继续烧，就把毛背心往旁边地上一搁，弯下腰去扶她，说你起来说话，跪着做什么。

　　她让我扶起来了，腿有点软，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，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稳住。她六十八了，比我大三岁，去年刚换了膝盖，本来就不能多跪。

　　我说你这是。

　　她说对不起嫂子。

　　我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，说对不起什么。

　　她站在那里，停了停，然后才说，那件灰背心，是老曹的。

　　我听了一下，没明白。老曹是她死去的丈夫，走了有十一年了，怎么会是老曹的。

　　她说，那年你们搬新家，老曹去商场，说要给你们道贺，要买个礼物。当时他钱包里没多少钱，就买了件便宜的背心，花了四十二块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。

　　她说，后来老曹走了，有一次我翻东西，找到那张收据，在老曹上衣口袋里，四十二块，背心，就是那家商场的收据。我那时候才知道，他买了这东西送给你们。我去你们家，你们没提，我也没好意思问。

　　四十二块。1997年，四十二块买一件背心，不算便宜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那年确实有人送过一件背心，我们以为是单位同事，也没在意，随手放进衣柜。

　　火堆还没灭，烧剩下几根焦黑的布条。

　　我们俩就在院子里站着，也没说什么。她脸上有泪，也没去擦，就那么挂着。我手里什么都没拿了，刚才那件灰背心还在地上。

　　我弯下腰捡起来。

　　背心已经旧了，灰色洗成了淡灰，那些毛球还在领口边上，密密的，摸上去涩涩的感觉。扣子是黑色的，掉了一颗，很早以前就掉了，我没给他补，他也没提过。

　　王桂珍说，嫂子你要烧就烧，我不是来拦你的，就是想让你知道。

　　我说我知道了。

　　然后我们都没说话。旁边巷子里有人在骑车，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，轧过去，慢慢消失。

　　她没多待，说了句嫂子保重，就从门缝里出去了。她走路已经有点慢，换了膝盖还是慢，走到巷口转弯，我看见她用手摁了一下腰。

　　那件背心我没烧。

　　也不是刻意留下来，就是放着了。放在原来的地方，衣柜右边，最下面一格。

　　后来女儿回来拿东西，看见衣柜右边还有一件，问我，妈这件怎么没烧。

　　我说，也不知道为啥。

　　女儿没再问。

　　有一天我翻东西，翻到衣柜底下，把那件灰背心拿出来抖了抖，搭在椅背上。就那样搭着，也没想好要拿它怎么办。

　　那颗掉了的扣子，掉了好多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