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居单身大哥病了，我送去一碗热汤

　　那碗汤送出去的时候，我其实犹豫了很久，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他。

　　邻居是后来搬来的，三楼东头那套，一个人住，五十出头的样子，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我们在楼道里碰过几次面，他都是低着头走，偶尔抬眼看我一下，点个头，嘴角动一动，说不上是笑还是只是习惯性地扯了一下。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，就知道他大概是一个人过，没见过有人来找他，节假日他家的灯有时候亮得很晚，有时候又整天都不亮。

　　那天早上我出门倒垃圾，看见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。

　　他脸色不对，白里发灰，那种病了好几天的颜色。我当时就停了一下。他也看见我了，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说，没事。我没问什么，他也没说什么，我就下去倒了垃圾上来了。

　　就是这样，也不知道为啥，回到家以后我一直有点心神不定。我那天中午炖了鸡汤，是给自己做的，炖着炖着就想，多舀一碗出来放着也没什么。我找了个不常用的陶碗，深口的，搪瓷盖子，装了满满一碗，也没放太多东西，就是汤，加了点盐。

　　敲门的时候我又后悔了。觉得这事做得有点奇怪，我们又不熟，送汤算什么，万一他觉得我多事呢。

　　但门已经敲了。

　　他来开门，换了一件家居服，看起来比早上稍微好一点，又好像没有。我把碗递过去，说，我中午炖汤了，多的，你喝不喝。他愣了一下，伸手接了，说，谢谢啊。我说，碗你留着，不着急还。说完我就走了。

　　我没多想这件事，就是觉得把这件事做完了，心里松了。

　　后来大概过了四五天，他来敲我的门。

　　我当时正在洗碗，手上还有水，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。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个陶碗，碗口朝上，里面放了一包东西，用白色的袋子装着。他说，汤很好喝，谢谢你。然后把碗递给我，说，买了点饼干，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，就是随便买的。

　　我说，哪里用得着这样。

　　他说，我就是要还的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没再推，把碗接回来了。他站着没动，好像还有话要说，又好像没有。我们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他说，你家炖什么汤？我说，鸡汤，你喝得惯吗？他说，惯的，我以前在食堂里烧过饭。

　　我说，哦。

　　他说，那时候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要起来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说这个，就是听他说，也没接什么。

　　他说，现在好了，退了。然后停了停，没再说下去。

　　我说，那挺好。

　　他点点头，说，打扰了，就走了。

　　那包饼干是奶油味的，牌子我认识，超市里卖得很多，三块多一包，也说不上好，就是普通的那种。我把它放在灶台上，后来有一次煮面条等水开的时候吃了几片。

　　吃着吃着，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想起他说四点多起来烧饭。

　　不是觉得苦，就是想，那是什么感觉，冬天四点多，天还黑着，一个人去食堂把灶点起来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，可能对他来说本来就是正常的事情，说不清楚。

　　后来我们偶尔碰见，会说两句话。

　　他身体好了以后，气色比我想象的要好，走路也稳，嗓门比我预想的大，笑起来眼睛旁边的皱纹很深。他说他以前在单位食堂干了二十年，后来单位改制，食堂承包出去，他就走了，在外面跑了几年，现在年纪大了，不跑了，就一个人在这里住着。

　　家里人呢，我没有问。

　　反正他也没说，我就没问。

　　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买菜回来，他手里提了一兜菜，里面有一棵芹菜，很新鲜，还带着水。他说，要不要？我说，不用，你拿回去。他说，我买多了，你拿一把。我就拿了一把。

　　就是这种事情。

　　也不是什么，就是两个住得近的人，有时候多问一句，有时候多给一样东西，也不来往，碰见了说话，没碰见就过了。

　　那天我在厨房切菜，忽然想，他当初来还碗，手里托着那个陶碗，碗口朝上，小心翼翼的，像里面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，其实什么都没有，就是一个空碗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想这个干什么，就是想到了。

　　后来有一次路过他门口，听见里面有声音，是收音机，放的是老歌，声音不大，断断续续的。我站了一下，大概两三秒，然后走了。

　　那首歌我不认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