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天天捡废品，我生气夺下布袋子

　　那个布袋子她用了七八年了，棉布的，印着一朵掉了色的牡丹花，我最烦的就是那个袋子。

　　每次她从外面回来，袋子里装着各种东西，易拉罐、纸板、塑料瓶，有时候还有别人扔掉的旧毛巾、破伞骨，往地上一放，整个门廊都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气味。我不止一次跟她说，妈，你别捡了，我们不缺那几块钱，你这样出去，邻居看见了多难看。她每次都嗯一声，下次照样出去。

　　我是退休以后才真正开始烦她这件事的。

　　以前上班，早出晚归，管不着。退休了，待在家里的时间长了，就开始注意这些。她住在我家，和我丈夫老李住一起，她七十三岁了，腿脚还算好，就是这个习惯，从我父亲走了以后越来越严重。

　　那天是个普通的下午，我在厨房切白菜，听见门开了。她进来，布袋子撞在门框上，叮的一声，是金属的声音。我出去看，她从小区后面的垃圾站回来，袋子胀鼓鼓的，外面还粘着什么黑的东西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是那天突然忍不住了。

　　我走过去，一把把袋子从她手里拿下来。她愣了一下，手还保持着提袋子的姿势，空着的。我说，妈，你把这些都扔了，以后不许再去捡，我和老李养得起你，你明不明白，你这样出去人家以为我们虐待你。

　　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。

　　她站在那里没说话。我把袋子提到门口，想直接扔出去，袋口没系紧，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，几个塑料瓶，一沓压扁的纸板，还有一个小铁盒，绿色的，盒盖是拧的那种，磕在地砖上，转了两圈，停下来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铁盒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弯下腰把它捡起来。绿漆掉了一半，剩下的地方生了锈，拧开来有点费力，里面是一叠纸，叠得很整齐，边角都压平了，像是有人专门压过。

　　我抽出来，是存折。

　　不是一本，是四本，全是我的名字。

　　我翻开第一本，最早的一笔存款是2003年，三百块，备注那栏是手写的，字迹很小，我妈的字，她读书少，写字笔画多的字会漏掉一两笔，那几个字我认出来了，是"秀秀盖房"。

　　我结婚是2003年，那年和老李在郊区买了地皮，盖了两间平房，不够钱，我妈给了我两千块，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。

　　第二本，2008年开始，备注写的是"秀秀看病"。那年我做了个手术，不大，但花了钱，她知道，我跟她说过一次。第三本，时间断断续续的，备注有些写了有些空着，金额都不大，五十、一百、两百，偶尔有一笔三百。第四本最薄，只有几页，最后一笔是去年年底，两百块，备注空着。

　　四本存折加在一起，我没有当场算，但我看见数字，大概有四万多。

　　那些纸放在地上，我蹲在那里，膝盖抵着地砖，地砖是冬天的，凉的。我听见我妈在后面动了一下，她走到我旁边，弯腰把那几个塑料瓶捡起来，一个一个放回袋子里，她的动作很慢，不是因为腰不好，就是那种很慢，停了停，又捡了一个。

　　她没有看我，我也没有看她。

　　我问，这钱你存了多久了。

　　她说，也没多久，就是有了放一点。

　　我说，你捡废品是为了这个。

　　她没正面回答，说，那个绿盒子是你爸以前放螺丝的，我觉得结实，就拿来装东西了。

　　我父亲是做木工的，他走的时候我妈清理遗物，那些工具都送人了，我以为那个盒子也送掉了。

　　我把存折叠起来，叠得不如她叠的整齐，放回盒子里，拧上盖子。盒子放到窗台上。我站起来，腿有点麻，扶了一下墙。

　　老李那天下午出去打牌，不在家。厨房还有半棵白菜，我走进去，把白菜切完，烧了水，下了面，煮了两碗，一碗放到她面前，一碗自己坐下来吃。

　　面是挂面，我放了点盐，切了几片火腿肠，没有别的。她吃面的时候没说话，我也没说。窗外有人喊小孩回家，喊了两三声，后来没声音了。

　　吃完她把碗端去洗，我听见水声，一直开着。

　　那个布袋子，反正最后我没扔。

　　它现在还挂在门廊的钩子上，牡丹花更淡了，不仔细看已经认不出是什么图案。有时候她出门，还是会顺手取下来，我看见了，也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绿铁盒还在窗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