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婆每晚溜进车库，我悄悄跟在身后

　　我盯着车库那扇门，看了大概有十几秒。

　　门缝里透出来一条细光，每晚十点以后，她就进去，门关上，第二天早上我起来，她已经在厨房煮粥了，什么都不说。

　　这种事持续了有两个月。

　　我问过一次。她说去拿东西。我没再问，反正也说不出口下一句话是什么，问了等于没问。她去拿什么东西，两个月，每晚都去拿？我也不是真的不知道，就是不敢往下想。那时候我们结婚二十三年，儿子在外地工作，家里就我们两个，饭桌上很多时候是安静的，各吃各的，她喜欢吃软一点的饭，我喜欢干一点的，久了就各自焖，她的小锅，我的大锅，并排放在灶台上，现在想来也奇怪，哪家人两口锅是这样用的。

　　那天是个周三，我记得因为第二天要交什么材料，睡前在翻文件，翻到一半听见她轻手轻脚下楼了。

　　我跟着去的。

　　停在楼梯口，愣了一下，其实是想回去的，又没动。车库灯从门缝透出来，橘黄色的，我家这个车库灯用了十几年，换过两次灯泡，颜色一直是这样，有点旧，照什么都像傍晚。

　　我推开门，就站在那里了。

　　腿软是真的软。不是被吓到，是那种很久没有的感觉，在身体里一下松开了，人有点站不住。

　　她坐在一张旧木椅上，我们结婚那年买的那张，早几年就搬进车库了，坐垫是深蓝色的，现在褪了色，有一角缝线开了，她坐在上面，手里捏着一个手机，耳机线搭在肩上，对着角落，在哼一首歌。

　　是老歌，我听出来了，反正，是我们年轻时候的歌。我名字叫不出来，就是听着耳熟。

　　她没发现我。

　　我也没出声。就靠着门框，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车库里有我的旧自行车，她不会骑的那种，有几箱没喝完的水，有她买回来囤着没用的纸箱，乱，但不脏，地上扫过，有一种收拾过的乱。她坐在那个椅子上，腿放着，肩膀低着，也不是悲伤，就是，放下来了的那种样子。

　　我忽然想到她白天的样子。

　　她白天总是端着的，不是做给谁看，就是习惯了，说话留三分，坐着腰是直的，吃饭不出声，这是她妈从小带出来的规矩，她跟了一辈子。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她这个人冷，后来才知道不是冷，是一直没放下过。

　　站在车库门口，我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进去？说什么，你在干嘛，我找你这儿来了？太蠢了。退回去，当没看见，也可以。

　　我大概是退了半步，脚踩在门框上，哐地一声，不响，但够她回头了。

　　她摘了耳机，看着我，也不说话，就看着我。

　　我说，这椅子还在。

　　她说，嗯，没舍得扔。

　　我说，坏了吧。

　　她说，就是一个角的线开了，不影响坐。

　　然后我们就这么对着，我也不知道还说什么，她也没让我进去，也没说你出去，反正就那样，停了停，我听见外面有辆车过去，很远，然后就安静了。

　　我说，你每晚都来这儿？

　　她说，也不是每晚。

　　但明显是每晚，我没往下戳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那一刻我也没觉得伤心，就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她坐在那张蓝椅子上，手机屏幕还亮着，耳机挂在肩上，整个车库就这一盏橘黄的灯，我忽然想到她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两个月，我在楼上，她在楼下，之间就是那扇门，我竟然两个月才想起来跟下来看一眼。

　　我在门口站了大概还有两分钟，没再说话，她也没说话，后来我说我先上去了，她嗯了一声，我就上去了。

　　那晚我在床上没睡着，想了很多，又说不清楚想了什么，反正都是些旧事，零散的，也不成片，大概是两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，想不出个准确的时间，就是慢慢的，像水渗进地里，等你发现，地早就湿了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我起来，她在厨房，煮的是稀饭，两口锅，还是并排放着，她那口小的，我那口大的。

　　我把我那口大锅端开了，跟她那口小的并排放着，说，今天喝软的，两个人一起喝。

　　她没看我，用锅铲贴着锅底刮了一下，说，快好了，你去坐着。

　　我去坐着了。

　　她端过来的时候，碗里放了一小勺糖，我从来不吃甜粥，但那天没说，就喝了。

　　那勺糖。

　　她没再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