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60岁守寡，儿子要我去养老院

　　儿子说这话的时候，手里端着茶杯，眼神是往桌面上看的，没有看我。

　　那杯茶是我泡的，龙井，他上次来带过来的，说对肠胃好。我当时接过来还说谢谢，放进橱柜里。想了想，那天就把那罐茶拿出来泡给他喝了。

　　他说，妈，我最近在网上看了几个养老院，条件都不错，你一个人住着我们也不放心。

　　我没有立刻说话。厨房里煤气灶上还炖着排骨汤，那天我早上八点就开始准备，排骨是提前一天焯过水的，葱姜料酒，焯完冲凉水，这样不腥。

　　他又说，那边有专人照顾，比你自己一个人强。

　　我站起来去厨房把火关小了一点。汤已经白了，飘着一层油花。我用勺子撇了一下，没有撇干净，又撇了一遍。

　　回到客厅，他还在说，那边的房间是独立的，也有公共活动区域，可以跟人聊天。

　　我说，我现在不是也有人聊天吗。

　　他停了一下。

　　我说的是楼下的张大姐，我们每天早上在小区里走路，有时候走四十分钟，有时候走一个小时，就是说说话。但我说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，张大姐今年已经搬去跟她儿子住了，走之前我们一起吃了顿饭，她说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约，我说能的，心里知道大概不能。

　　儿子没有接话。

　　我们就那么坐着，电视开着，是个新闻节目，主持人在说什么防汛的事，我也没认真听。

　　他爸走的时候是三年前，那年冬天，心梗，很快。我在医院里签了很多字，护士拿着夹板过来，我一张一张签，手是稳的，就是停顿了一下，愣了一下，护士说慢慢来，我说没事我好的。

　　儿子那时候从上海飞回来，在机场直接打车去医院，进来的时候还穿着羽绒服，帽子没摘。他进来看见我，也没说什么，就站在那里。我记得我当时想，这孩子头发又长了，上次见他是国庆，那会儿还没这么长。

　　反正就是，人走了，日子还是要过。

　　后来儿子回上海，女儿在北京，我一个人住着这套两居室，六十二平，住了二十多年了，墙上有一块地方的漆有点脱，我一直没让人补，也不是故意的，就是不在意。

　　儿子每个月打钱过来，他爸的退休金也还在，我花不了多少。偶尔他们视频，问吃什么睡得怎么样，我说好的好的。

　　那天他提养老院，说完之后自己拿起手机划了一会儿，大概是不知道我会怎么回应。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，也不是很委屈，就是有点。想了想，也不是生气，是有一点什么东西悬在那里落不下去。

　　排骨汤好了，我去端出来，一人一碗。他喝了一口说很鲜，我说多放了点山药。他说那我多喝一碗。我去给他盛了。

　　吃完饭他说他下午还有个事要去处理，我说去吧，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，他说妈你考虑考虑，我说嗯。

　　关上门，我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也没哭，就是站着。手边放着他带过来的那罐龙井，我拿起来看了看，茶叶有点碎了，大概是装的时候压到了，这样的茶其实泡出来不太好看，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。

　　那天晚上女儿打了电话过来，反正也是寻常的时间，她每周打两三次，有时候多有时候少，这次是周三，正常。

　　我说你哥今天来了。

　　她说我知道，他说要跟你谈养老院的事。

　　我说嗯，谈了。

　　她沉默了一下，说，妈，你要去吗。

　　我说他的意思是让我去。

　　她又停了一会儿，我听见她那边有什么声音，好像是抽屉开了又关上的声音，也不知道她在找什么。

　　她说，妈，我这边有一套房子空着，在东四环，不大，两室一厅，你要不要先过来住一段时间，我上班你也不用管我，你就当在那边生活，觉得合适咱们就这么着，觉得不合适再说。

　　我说，那套房子不是你们留着出租的吗。

　　她说，租出去租出去，没多少钱，你要来就搬过来，租金的事不重要。

　　我当时没说话。

　　她说妈。

　　我说我听着呢。

　　说不清楚那一刻心里是什么，也不是感动，是有一点点什么东西松动了，像攥着一样东西攥了很久，突然忘了要攥，手就开着了。

　　我说让我想想。

　　她说行，你想，不急，随时说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我去洗碗，儿子那天吃了两碗排骨汤，碗比较油，我用了多一点的洗洁精，洗了两遍才觉得干净。窗外没什么声音，楼道里有人走过，拖鞋踩在地上那种声音，走了两步就没了。

　　第二天儿子发了条消息过来，说妈，昨晚我跟妹妹通话了，她说你可以先去北京住一段时间，我觉得这个方案也可以，你看你怎么想。

　　就这么一条消息，前一天还在说养老院，现在变成了这个方案也可以。

　　我把手机放下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想了想，去阳台收了件衣服，那件衣服前一天就晾出去了，干了，有点硬，我抖了抖，折起来放进柜子里。

　　那罐龙井还放在桌上，我看了一眼，还是先不喝了，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