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查出大病，我没告诉任何人

　　存折是在抽屉最里层找到的，我把它换了个名字，换成我女儿的。

　　报告单折好放在包里。我没有再看第二遍。

　　医生说的话我听进去了一些，有些没听进去，他说了好几个数字，还有一个很长的词，我当时点了头，后来坐在床边想不起来那个词了。想了想，还是记不起来。算了。

　　那条存折是很老的那种，绿色封皮，边角磨白了。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钱，不多，十七万三千块，是我自己数过的，数过不止一次。原来存折上的名字是我的，我叫徐玉兰。我找出来，翻开，对着上面的名字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全部，然后去另一家银行开了个新账户，名字写的是我女儿，徐晓燕。

　　银行柜台的女孩问我，徐晓燕是您本人吗。我说是我女儿，我要开个账户给她存钱。那女孩没有再问，弄了很久，打印出来让我签字，我在上面写了"徐玉兰"三个字，写完觉得哪里有点不对，但说不清楚哪里不对，就那样交回去了。

　　存折放回抽屉最里层。还是老地方，只是名字变了。

　　我没有告诉女儿。她在外地，做设计的，忙，我们一周通一次电话，每次聊不超过十分钟。她问我吃了什么，我说吃了，她说最近忙，我说忙就忙吧，注意身体。就这样挂掉了。

　　我也没有告诉我妹妹。我妹妹爱哭，她比我小四岁，从小就爱哭，有什么事哭了再说，我不想先应付她哭。

　　我男人走了十一年了。走之前我们已经分开住了三年，分得没什么声音，就是有一天他说他想去外地，我说去吧，他就去了，后来不怎么联系，再后来听说在那边没的。我去办了手续，回来继续过日子。说不上什么感觉。反正。

　　查出病那段时间我照常去菜场，照常做饭。我一个人住，做饭经常随便，但那几天我不知道怎么了，做得挺认真。有天早上蒸了一锅糯米饭，加了腊肠和香菇，闻到香味自己都觉得奇怪，以前哪里会为自己蒸这个。

　　吃的时候想，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想到了小时候，我妈过年蒸糯米饭，锅盖一开，整条弄堂都是香的。

　　这件事跟病没什么关系，就是想到了。

　　我去复查的时候，医生说要尽快手术，我问他成功率，他说很好，现在这个手术很成熟。他说话很快，我听了两遍，大意是说不算太糟。我点了头，心里有一点点松，不知道是真的松了还是假装的。

　　出来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，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，在剥桔子，剥了一半剥不动了，就那样放在腿上。我们谁都没说话，她也没让我帮她。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又开始剥，剥开了，分了一瓣给我。

　　我说不用了。她说吃吧，酸的。

　　我就吃了，确实很酸。

　　手术是半个月后，我自己去办的住院手续，让小区的邻居李姐帮我送去的，说有个小手术，让她陪着，不用告诉家里，李姐是个明白人，没有多问，就陪着去了。进手术室之前李姐在外面等，我换好手术服，躺着被推进去，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，我停了停，想了想，脑子里突然想起来那个忘掉的词了，就是那个医生说的那个很长的词，想起来了。

　　也没什么用了，就是想起来了。

　　手术很顺，醒来李姐在边上坐着，手机屏幕亮着，好像在刷什么。我叫了一声，她抬头，把手机扣下去，问我疼不疼，我说有一点，她去叫护士了。

　　住了五天院，第三天我让李姐先回去，说我没事了，一个人待着就行。她走的时候买了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，我说你买这么多。她没说话，拍了拍我肩膀，走了。

　　那五天我很少想以后的事，大部分时间我就看着窗外，对面是另一栋楼，楼里有一家每天早上会开窗，有时候能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，什么都没做，就站着，后来窗关上了。我不知道那是男的女的，也没想去搞清楚。

　　出院以后我继续过日子。医生说了很多注意事项，我记下来一些，有些没记住，能记住的就做，记不住的也不强求自己了。

　　糯米饭我又蒸过一次，这次没加腊肠，加了红枣，比上次甜。

　　女儿过年回来，有天翻我东西找个东西，翻到那本绿色存折，打开一看，愣了一下，说妈这是你的钱，怎么存我名字下面了。

　　我说，就是放着，方便。

　　她好像想再问什么，停了停，没问。

　　放下了，去厨房帮我洗碗了。

　　水声开了又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