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家时什么都没分到,我笑着签了字
签字那天,公证处的钢笔没水了,我从包里摸出一支圆珠笔,笔头出了点墨,在纸边蹭了蹭,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哥嫂在旁边站着,弟弟坐着,妹妹站在门口没进来,说外面停车不方便,她去看着。公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她接过纸的时候没看我,眼神往别处飘了一下,大概是看惯了这种场面。
那份协议写得很清楚。老宅归哥哥,县城那套小房子归弟弟,存款和股票归弟弟,父亲留下的那点字画归哥哥,理由是哥哥懂行,知道怎么保存。我什么都没分到,协议上的理由是我在外地,照顾不到,父母生前我出力少,这些年花的钱也少。后面那半句是哥嫂加进去的,弟弟没反对,妹妹说让专业人士写,她不懂这些。
我看完,想了想,签了。
回家的火车上,我坐靠窗的位置,外面是冬天的田地,黄的,平的,偶尔一棵树。对面座位有个小孩一直在吃薯片,袋子发出很响的声音。我买了杯热茶,没喝,就放在小桌板上,看着它慢慢凉掉。
那时候我五十一岁,丈夫老顾在家等我,女儿在广州,刚生了二胎,月子里忙得很,没空问这些。
我没跟老顾细说分家的事。回到家,他问了一句,我说谈妥了,然后去厨房煮了碗面,放了两个荷包蛋,坐在那里吃完了。他知道我不想说,没追问。我们过了这么多年,这点默契是有的。
那段时间我照常上班,照常买菜,照常打电话给妈。对,妈那时候还在,八十三了,住在哥哥家,意识还清楚,但手脚不太行了。我每个月给她打钱,雷打不动,分家之前是这样,分家之后还是这样。哥嫂有没有把钱用在妈身上,我不知道,妈每次都说好的好的,说哥哥待她不错,我也就不多问了。
说不清楚为什么,我那阵子特别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。父亲去赶集,回来给我们四个每人带了一根冰棍。妹妹那根是奶油的,我的是红豆的,我想换,妹妹不肯。我哭了,父亲说,都是甜的,有什么区别。后来我把红豆冰棍吃完了,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了,就记得那句话,都是甜的,有什么区别。
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,也就是有时候自己想起来。
分家后第二年,妈走了。走得算平稳,是睡着睡着就没了,哥哥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早上六点,我刚起来准备去买菜。我放下菜篮子,坐在沙发上,愣了一下,然后给老顾说了一声,他正在洗漱,牙刷还在嘴里。
操办后事的时候,弟弟说让我少出点,说我路远,说我这些年出力少,这话跟分家协议上那句话一模一样,大概是他反复想过的,用顺了。我没反驳,该出的我都出了,他爱说什么说什么。
后事过后第三天,哥哥找我单独谈了一次,说他最近生意不顺,那套老宅他想挂出去卖,问我能不能帮借点钱周转。我说我手头也不宽裕,他说行吧,又说当年分家的事,说有些话是嫂子加进去的,他也觉得不太好,说我这个姐姐他心里是知道的。
我听完,说,知道就好。
然后他走了,那次谈话就这么结了。
老宅最后没卖成,挂了半年,价格一路往下压,后来哥哥两口子离了婚,闹得很厉害,房子被法院冻结。弟弟那边,县城小房子涨了一点价,但弟媳生了病,花了不少钱,后来房子也低价出手了。妹妹一直在外地,她男人那几年跑货运出了点事,压了一批货款,她跟我借过两次钱,我都给了,说好了还的,反正也不急。
大概是第四年,哥哥打来电话,没说什么正经事,就是闲聊,问我身体怎么样,问老顾,问孙子。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,他在结尾的地方说了一句,说,你当年大气。我说,没有,我就是懒得吵。
他笑了一下,也不知道信没信。
第五年夏天,我退休了,女儿接我去广州住了一阵。那边热,我不太适应,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圈,看别人跳广场舞,我不跳,就在边上坐着。有一天坐着坐着,也不知道想什么,就想到了那支圆珠笔,笔头蹭出墨来的那一下,在纸边画了个小印,然后我签的字。
我当时签字,其实是有点抖的,大概是冷,也可能是别的,说不清楚。
那天在公园,旁边有人在吵架,是两个老太太,为了广场舞站位的事,吵得很认真,其中一个指着另一个的鼻子说,你当年怎么对我的,你记得不记得。另一个说,我对你怎么了,我对你好得很。
我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,后来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小,停了,各自散开。
妹妹上个月打电话来,说她回了趟老家,老宅那边封着,门口长了很多草,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我,问我看了没有。我说看了,她说,要是当年留下来就好了。
我没接这话。
反正那些事都过去了。那支圆珠笔我好像还放在包里,没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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