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住院，我守了整整七天

　　老伴住院的第三天，我发现我不知道他喜欢喝什么味道的粥了。

　　护士问我，家属带的小米粥，他喝了吗。我说喝了一点。护士说，他说有点淡，让我转告你多放点盐。

　　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。

　　我们结婚三十八年，我每次煮粥都放盐，他从来没说过淡。不是没说，是我以为他觉得正好。反正，这两件事我在走廊上分不清楚。

　　他是凌晨送进来的，急性心梗，抢救了四个小时。那四个小时我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他住院前换下来的外套，外套口袋里有一包没拆的薄荷糖，他这几年一直带着，说口气不好怕别人嫌。我坐着，也没想太多，就是手一直捏着那包糖，塑料包装纸被捏出了几道折痕。

　　等手术结束，主刀的医生出来说，手术很顺利，但后续还要观察。我点头，说好，谢谢。走回去拿包的时候发现那包薄荷糖被我捏开了，有颗糖掉在地上，白色的，被踩碎了，粉末散了一小片。

　　我把碎糖扫进垃圾桶，把外套叠好，放在椅子上。

　　住院部的病房是六人间，老伴在靠窗的床，白天有阳光，这一点还好。前两天他还插着管子，不能说话，我就坐在旁边。他睡着我就拿本书看，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，就翻着。他醒了我递水，问疼不疼，他摇头或者点头，我就懂了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那几天反而没哭。

　　第四天他开始能说话，声音很轻，像隔着什么说话。他说，你吃了吗。我说吃了，你管好自己。他就不再问。

　　我吃的是楼下便利店的饭团，有一天买的是金枪鱼的，有一天买的是梅子的，味道都差不多，吃完了就去楼上坐着。

　　旁边床的家属是个年轻女的，她婆婆住院，每天都有说有笑的，中午还叫了外卖，摆了三四个菜，香味飘过来，她婆婆坐起来吃了大半碗饭。我看着，想了想，觉得我大概不是这种人。

　　第五天，老伴的大儿子从外地赶回来，站在床边说了很多，说爸你好好养，说这次幸亏送得及时，说医生说的什么什么。老伴就点头，看着他。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手放在腿上，没有说话。儿子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说妈你也注意身体。我说知道了。

　　他走了之后，老伴说，他胡子比上次见长多了。

　　我说，是吗，我没注意。

　　病房里有段时间很安静，隔壁床的老太太睡着了，走廊上偶尔有推车经过，轮子在地板上压出低沉的声音。老伴闭着眼，我以为他睡着了，结果他说，那个医生，今天给我量血压的那个，说我血压控制得还行。

　　我说，嗯。

　　他说，你平时盯着我吃药，有用。

　　我也没接这句话，就坐着。

　　停了停，他说，你回去睡一晚上吧，这边有护工。

　　我说，我睡得着。

　　其实睡不着，病房里夜里有声音，旁边床的仪器有时候会响，我每次听到都要抬头看一眼，确认不是老伴那边的。但这话我没说，他说完就真的睡着了，我坐着又待了一个小时，才去走廊上的陪护椅躺了一会儿。

　　护士问我那个问题是第六天早上。

　　她来换药，手脚很利落，换完了拿着治疗盘准备走，突然停下来，看着我说，阿姨，您先生住进来的时候，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的名字，但下面还有个备注，说如果家属来不了，先联系他大儿子。她停了一下，说，那个备注应该是他自己加的，他来办入院手续的时候。

　　我说，哦。

　　她就看着我，停了一秒，说，阿姨，那个……他平时对您还好吧。

　　我大概知道她在问什么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也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，就是那个答案在嘴边待了一会儿，我觉得说出来跟没说差不多，就算了。

　　护士等了一会儿，说，好，那我去忙了，有事叫我。走了。

　　老伴还没醒，我坐回到椅子旁边，看着他侧着脸睡，脸比平时白一点，额头有几条皱纹，头发里白的比黑的多。

　　我们年轻的时候，他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，也不是不说，就是说的话经常跟我要听的不在同一个地方。我要的是他说，你辛苦了，或者，你今天脸色不好，或者就是什么都不说但是把碗洗了。他说的是单位的事，说谁不靠谱，说哪条路堵车，说今天的排骨比上次好吃。

　　三十八年，就是这样的。

　　也不是怨，就是说不清楚重量在哪里。

　　第七天下午，医生说可以转普通病房了，后续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。老伴听了，说，那挺好。我去护士站办手续，回来的时候推门，看见他坐在床上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看见我进来，说，你去哪了。

　　我说，办手续。

　　他说，哦。

　　然后说，你把我那双拖鞋带来了没有，这边的拖鞋不跟脚。

　　我没带，我忘了。我说，明天让孩子带来。

　　他说，好。

　　就这样。

　　转病房的时候我推着他的轮椅走走廊，他坐在轮椅上，背对着我，我看着他的后脑勺，头发还是那样，乱的，他自己从来不管，都是我替他梳。

　　我推着他，也没说话，走廊里灯是白的，地板是浅灰的，有个地方地板砖有条细缝，轮椅轱辘过去的时候轻轻顿了一下。

　　大概是那个顿，我想起他入院的时候自己去办的手续，备注上写的那行字，说如果家属来不了就联系儿子。他应该想的是，我年纪大了，万一走不开，所以要留个人。

　　也可能就是习惯。说不清楚。

　　反正就是那条细缝。

　　我把他推进新病房，安顿好了，他靠着枕头说，这边窗户更大，阳光更好。我说，嗯。他说，晚上你别在这里睡了，回去好好睡一觉。

　　我说，看看再说。

　　他没再说什么了。

　　我坐下来，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，放在他床头柜上。包里还有他的那包薄荷糖，我已经换了一包新的，整的，放进去了。他不知道。

　　窗外有阳光，打在床上，他眯着眼，快要睡着了。

　　我就坐在那里，没动。

　　那包薄荷糖，我一直没告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