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了老年大学没多久，同桌大姐送我条围巾

　　老年大学是我女儿帮我报的，她说妈你整天在家闷着容易老，不如去学点东西。我说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学什么学。她说书法班，你以前不是爱写字吗。我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

　　不过话是这么说，开学那天我还是去了。

　　书法班在社区活动中心二楼，教室不大，摆了六张长桌，每桌坐四个人。我进去的时候大部分座位都有人了，只有靠窗那排还剩一个空位。我走过去坐下，旁边坐了个大姐，烫了一头小卷，穿着碎花衬衫。看见我笑了笑说你也来学书法啊。我说嗯，报着玩玩。她说我姓方，叫我方姐就行。

　　方姐这人话多。老师在上面讲横竖撇捺，她在底下小声跟我聊天，问我住哪个小区，家里几口人，退休前干什么的。我说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了三十年。她说那咱们是同行，我在二厂。我说我在三厂。她说怪不得面熟呢，说不定以前开大会的时候碰见过。我说有可能。

　　就这么认识了。方姐比我大三岁，老伴走了五年，一个人住，儿子在隔壁城市一个月回来一次。她说她报书法班是想找点事做，在家里待不住，四面墙太安静了。我说我也是。她看了我一眼，说那咱们俩一样。

　　上了一周课以后，有天课间她拿出一条围巾，装在一个纸袋子里，推到我面前说送你的。我说这怎么好意思。她说我织的，家里毛线堆太多了，放着也是放着。你肤色白，围这个色好看。

　　围巾是浅驼色的，针脚很匀，一看就是老手织的。我摸了摸，软和得很，说那谢谢方姐了。方姐说你试试看。我就围上了，她用手机给我拍了张照，说好看。我说真的假的。她说骗你干啥。

　　那天我围了一路回家。

　　进门的时候老伴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，头都没转。我说我回来了。他说嗯。我把围巾取下来挂在门后，他也没说什么。吃饭的时候我提了一句，说报书法班认识了一个大姐，人挺好的。他说哦，就没下文了。

　　我心想这人怎么回事，连个好听的话都不会说。吃完饭我洗碗，他去看电视，两个人各干各的。后来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吃，他忽然说了一句，那条围巾颜色还行。我说那是我同桌织的。他没说话，继续看新闻。

　　过了几天方姐叫我周末去她家吃饭，说她做拿手的酸菜鱼。我去了，她家在老小区五楼，没电梯，爬上爬下的她说习惯了。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墙上挂着她儿子的结婚照。

　　吃饭的时候她问我老伴做什么的。我说退休工人，在家里待着。她说对你好不好。我说还行吧，就那样。她笑了笑没说啥。那顿饭吃完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。方姐一个人住，但家里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，酸菜鱼的味道也很好，我吃了两碗饭。

　　她说一个人做饭不好做，做多了吃不完，做少了没意思，所以她就做一顿吃两天。我说那你平时在家干什么。她说看电视，织毛线，有时候下楼跟楼下老太太打牌。我说不闷吗。她说闷也得过，不能让闷把自己吃了。

　　我也一个人住过，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屋子里冷清得很，连咳嗽都有回声。她活得挺利索，不像我。

　　围巾我一直戴着，去上课的时候戴，买菜也戴。方姐问我老伴觉得怎么样，我说他说颜色还行。方姐笑了，说这样的男人就是这样，什么话都藏在肚子里，你能从他嘴里抠出个"还行"已经算不错了。我说也是。

　　后来有一次我在厨房做饭，边切菜边想今天课上老师教的那个字，怎么都写不出那个味道。听见老伴在客厅打电话，好像是打给我女儿的，说她在老年大学交了个朋友叫方姐，人挺好的，天天高高兴兴去上课，比以前精神多了。我听了也没出声，继续切我的菜，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。

　　心想这人也不是什么都不说，就是不当着我说罢了。他要是当着我面说一句好听的，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　　那天下午的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，照在菜板上，也照在我的手背上。我切了一会儿菜，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做了大半辈子的饭，洗了大半辈子的衣服，手指关节有点粗了。忽然觉得那条围巾挂在门后，浅驼色的，方姐花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织出来的。我戴上它的时候心里是暖的，跟我老伴说不说好听话没多大关系。

　　方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织点东西，她说手不能闲着，闲着就老了。有一次她织了一顶帽子拿来给我看，我说好看。她说给你也织一顶吧。我说不用，有一条围巾就够了。她说那不一样，围巾是围巾，帽子是帽子。我说那行吧。过了几天她真的拿了一顶帽子给我，跟围巾一样颜色，浅驼色的。我戴上试了试，刚好合适。

　　我说你手真巧。她说这有什么巧的，你也会，就是懒得学。我说我确实懒。

　　后来有一天上课，老师教写福字，让大家写一个自己最想写的字。我提笔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落笔，方姐在旁边已经写完了，写了一个安字。我问她为什么写安。她说没想那么多，就觉得这个字好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然后也写了一个安字。笔画歪歪扭扭的，方姐看了一眼说写得不错。我说哪里不错了。她说心意不错。

　　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戴着那条围巾，秋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，但脖子那一圈是暖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