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后我去养老院当义工

　　那只手劲儿挺大，一下子攥住我的手腕，我下意识想抽回来，没抽动，她盯着我，喊了一声，秀珍，你可算回来了。

　　秀珍是我母亲的名字，我母亲走了快二十年了，这个老人不认识我，我也不认识她，可她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　　养老院是社区介绍我去的，我老伴走后第三个月，我一个人在家待不住，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，白天黑夜都一样长。

　　儿子劝我出去走走，找点事做，我想了想，去了社区服务中心，登记的时候人家问我会做什么，我说什么都不会，就是有力气，能陪人说说话。

　　养老院离我家不远，走路二十分钟，我一周去三次，帮着给老人喂饭，陪他们下棋，读读报纸，有时候就是坐着，什么也不干，听他们说话。

　　第一天去的时候我挺紧张，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老人打交道，护理员小张带着我转了一圈，把大家的情况大致跟我说了说，谁记性不好，谁脾气急，谁爱聊天。

　　我在活动室待了一上午，帮着叠了几十条毛巾，又推着轮椅带一位老爷子去晒太阳，老爷子话不多，就爱看鸟，看见麻雀飞过去也能盯半天。

　　拉住我手的这位老人姓陈，护理员告诉我，陈奶奶今年八十九了，脑子有点糊涂，前几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，认不清人了，家里人来看她，她也认不出。

　　她把我当成她的女儿秀珍，我这才知道，她真有个女儿叫秀珍，只是秀珍在国外，一年也回不来一次，上次视频她还问护理员，秀珍什么时候来。

　　我不知道该不该纠正她，愣了一下，护理员在旁边使眼色，让我顺着说，我就应了一声，说妈，我回来了。

　　陈奶奶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堆起来，说你瘦了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，我在这边一切都好，你别惦记我。

　　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没松开，我就那么站着，陪她说了半天话，她问我孩子多大了，问我丈夫最近忙不忙，问的都是些家常事。

　　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，编了些答案，说孩子挺好的，说家里都挺好，编的时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，也说不清是哪里不是滋味。

　　临走的时候我说妈我该回去了，改天再来看你，她这才松开手，眼神里有点舍不得，又有点习以为常，好像秀珍每次都是这样匆匆忙忙就走了。

　　我走出养老院大门，天有点阴，风刮得脸生疼，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，我才觉得刚才那阵子，心里那个劲儿松了下来。

　　第二个礼拜我又去了，特意绕到陈奶奶那屋，护理员说她这几天精神不太好，一直念叨秀珍什么时候来。

　　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，看着外头发呆，看见我进来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又喊了一声秀珍。

　　我在她床边坐下，她拉着我的手，跟上次一样紧，说了半天的话，说着说着突然停住，看着我，说你今天怎么不像秀珍了。

　　我心里一慌，不知道说什么好，她盯着我看了半天，又说，反正你人挺好的，坐吧，陪我说说话。

　　我没纠正她，也没顺着说，就那么坐着，握着她的手，她的手很薄，骨节都摸得清楚，皮肤松松垮垮的，像是包着一层旧布。

　　后来我每周都去，有时候她还是喊我秀珍，有时候她不记得我是谁，就那么盯着我看，我也不说话，就陪她坐着。

　　有一回她精神特别好，拉着我说起年轻时候的事，说秀珍小时候淘气，爬树摔断过胳膊，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，笑完又叹了口气，说这孩子长大了就不爱回家了。

　　我听着，手里剥了一个橘子，掰成一瓣一瓣的，放在她手心里，她也不吃，就那么攥着，攥了半天才想起来往嘴里送。

　　护理员跟我说，陈奶奶前两天精神头好的时候，说了句，秀珍长大了，不像小时候那么爱哭了。

　　我听了这话，站在走廊里，愣了好一会儿没动，护士站那边有人喊我的名字，我应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发闷。

　　上个月陈奶奶的女儿秀珍从国外回来了一趟，只待了三天，我特意那几天没去，怕撞见了不知道说什么。

　　秀珍走后我再去，陈奶奶精神差了些，坐在轮椅上，看见我进来，没喊秀珍，就那么看着我，笑了一下，说你来啦。

　　我在她身边坐下，握住她的手，跟往常一样，她的手今天比上次凉一些，我把她的手放在我两只手心里，暖了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