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住院我守了整整一个月，他出院那天

　　存折是墨绿色的封皮，边角磨得发白，他把它推到我面前的时候，手还插着留置针，动作有点笨拙，推得存折歪了一下，差点掉到床下。

　　他是突发心梗住的院，那天晚上我俩正吃着饭，他突然捂着胸口说不舒服，脸色一下子白了，我慌得手都抖了，打了120，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，眼睛就那么盯着我。

　　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，做了支架手术，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，晚半小时可能人就没了，我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四个小时，腿都站麻了，也没敢坐下。

　　手术做完他转到普通病房，我一个月没怎么回过家，就在医院陪床，儿子女儿轮流来换我，我不放心他们，还是我守得多。

　　医院的折叠床窄，睡不惯，我经常半夜醒过来，看他睡得踏实不踏实，呼吸声正不正常，一晚上能醒好几次，醒了就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。

　　病房里还有两个病人，一个是隔壁床的老头，跟他年纪差不多，家属也是天天陪床，两家人熟了以后偶尔搭句话，说说各自的病情，互相打听哪个医生看得好。

　　护士查房的时间是固定的，早上七点半，我每次都提前醒来，把该问的问题在心里过一遍，怕忘了问，医生忙，问一次不容易逮着人。

　　住院这一个月花了不少钱，医保报销一部分，剩下的自费也不是小数目，具体多少钱我没细算，都是他管着，我这人不太管钱，家里的存折工资卡一直是他攥着。

　　他这人平时省，退休金一分一分攒着，从来舍不得乱花，去年我说想买个新冰箱，他犹豫了好几天才松口，说等打折的时候再买，最后还是等到十一才买的，省了三百块钱。

　　我们俩年轻时候日子过得紧巴，他养成了这个习惯，改不了了，我说你都这把年纪了，该花就花，他总说，手里有点余钱，心里才踏实。

　　出院那天办完手续，他坐在病床边上，让我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拿出来，我以为是要出院结算用，他却没往那边递，而是自己翻开看了看，又合上，停了停，推到我面前。

　　他说这个你拿着，以后家里的钱你管，我说你这是干什么，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这个了，他说没什么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，就是想通了，钱在谁手里都是一样花。

　　我接过存折，随手翻开看了一眼，想核对一下里面的数字，翻开的瞬间愣住了，最后一笔存款的数字，跟我记忆里的完全对不上，多出了一大截。

　　我拿着存折的手停在半空，抬头看他，他没看我，正低头系鞋带，系得很慢，也不知道是鞋带真难系还是故意躲着我的眼神。

　　我问他这个数字是怎么回事，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说是前年卖了老家那块宅基地的钱，一直放在这个账户里，没告诉我，也不知道为啥没说，反正就是没说。

　　我说那么大的事怎么不说，他说说了你也用不上，就先放着，想着以后有大用处再拿出来，这次住院花了不少，索性都摊开说了。

　　我看着他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，我们俩过了三十多年，我以为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知道，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笔钱他一个人揣着，谁也没告诉，连儿子女儿都不知道。

　　我又想起去年他念叨过一句，说老家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，问过我要不要处理，我当时随口说了句随便你，没想到他真去办了，办完了也没跟我细说进展。

　　护士进来提醒我们该走了，床位有别人要用，她手里拿着一沓表格，说话很快，交代完就出去了，他这才把鞋带系好，站起来，扶着床沿慢慢往外走，我跟在后面拎着东西，一时也没再问下去。

　　出租车上他靠着窗户，看着外面的街景，一句话也没说，我坐在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本存折，封皮的边角被我攥出了折痕，司机放着广播，说的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
　　到家以后他先进屋躺下了，说累了，我把存折放进抽屉最里层，跟别的证件放在一起，锁好抽屉，钥匙我一直放在自己口袋里。

　　晚上我给他煮了小米粥，他喝了大半碗，说这个月瘦了不少，裤腰都松了，我说以后我管钱，你少操点心，他没接话，就那么点了点头，眼睛看着碗里剩下的米粒，没再抬头。

　　碗里那点没喝完的粥，他也没说要不要留着，我收拾碗筷的时候，看了看，还是倒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