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岁丧夫,我打算孤独终老
我把他的拖鞋扔掉是在他走后第三个月。
不是狠心,就是那双鞋一直摆在门口,每次进门看见,脚步就慢下来。扔的那天也没什么特别,就是提着垃圾袋下楼,顺手带走了。回来的时候门口空了一块,反而比摆着的时候更难受。
那之后我就知道,大概就这样了。
儿子在深圳,一年回来两三次,每次回来都劝我去那边住,我说不去,那边太热,我不习惯。其实是别的原因,说不清楚,就是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三十一年,去哪里都像借住。
我开始一个人过日子,买菜只买一个人的量,后来连这个也懒得算,就随便买点,吃剩了放着,放坏了倒掉。有时候一天就吃两顿,上午十点,下午四点,不饿,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楼上那户空了快两年,脚步声是去年冬天才重新有的。
第一次听见动静是个周六早上,七点多,楼上突然有人走动,皮鞋底,硬的那种,在我天花板上来来回回。我当时刚醒,还没起来,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,心想终于租出去了。
没太在意。
后来才知道是买的,不是租的。物业的小姑娘有次在电梯里跟我说,说楼上搬来了一个老先生,退休的,老家是东北的,一个人住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什么,我也没接,点了点头,电梯开了就出去了。
那之后楼上的动静就成了一种背景声。早上七点多皮鞋声,九点左右安静,大概是出门了,下午两三点回来,晚上偶尔听得见电视声,不吵,就是有点闷闷的人声。
我发现我开始注意这些动静是过了大概一个月以后。
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的,就是某天晚上,楼上安静得早,我吃完饭坐着,没有电视声,也没有走动声,我愣了一下,想,今天怎么这么静。
然后觉得自己好笑。
真正打过照面是在菜场。
我去买排骨,他站在旁边买猪肝,两个人在同一个摊子前站着,我先看见他。高,比我老伴高一个头,头发白了大半,穿一件深蓝的棉衣,袖口有点旧了。他在问猪肝多少钱一斤,普通话带口音,卖肉的老板没听清楚,他又说了一遍,加重了一点。
我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,付了钱就走。
走了几步,他追上来,说,你是住六楼的吧,我住七楼,刚搬来,还没认识人。
我说,哦,是。
他说,这附近哪里的豆腐好,我找了两家,都是那种嫩的,我想买老豆腐。
我想了想,说,沿这条街往里走,有个推车的,只卖老豆腐,上午卖完就没了。
他说谢谢,又说了一句,东北那边豆腐都是硬的,在这边住了半年了还没习惯。
我没接话,他也没再说什么,两个人各走各的。
后来偶尔在楼道里碰见,就点个头。
有一次他下楼,我上楼,在拐角遇上,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,说买多了,问我要不要,我说不用,他说吃吧吃吧,我家又没人,说着就从袋子里数了几个出来,七八个,放到我手里。我手没接稳,掉了一个,他弯腰捡起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,也放进我手里。
我回去把那几个橘子放到桌上,看了一会儿,剥了一个吃。
酸的,他大概买的不是好品种,皮很厚,里面瓣小,汁少。我吃了两瓣,剩下的放着,第二天再吃,还是那个味。
那一袋子橘子他大概吃了很久,因为后来有次上楼,闻到楼道里有点橘子皮的气味,淡的。
冬天的时候他敲过我门一次。
傍晚,我在切白菜,听见敲门声,开了,是他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,说,我今天炖了酸菜猪骨,量大了,吃不完,送你一碗。
那个碗是老式的,白底蓝花,碗沿上有个小缺口,不知道是他自己带来的还是房子原来就有的。
我接过来,没说什么,他转身上楼去了,也没等我说谢谢。
那碗汤是酸的,酸菜放得重,猪骨炖得很烂,骨髓都出来了,汤色是浑的,上面浮着一层油。我喝了大半碗,剩下的一块骨头没动,就放在那里。
碗我第二天洗干净,上楼去还,敲了门,他开门,接过去,说了句,好喝吗,我说,还行,然后我下楼了。
他站在门口,大概看了我一眼,我没回头,也不确定他有没有看。
过了年,楼上安静了将近三个星期。
我起初以为他回东北了,过年嘛。但三个星期过去,还是没动静,连皮鞋声都没了。
就是没动静。
我去物业问了一下,小姑娘说,哦,那个老先生前阵子住院了,好像是心脏的问题,具体的她也不清楚。说完问我,你们认识啊,我说,一个楼,见过。
回去的路上经过菜场,那个卖老豆腐的推车还在,我停了一下,买了一块,回家煮了,放了一点盐,吃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不是担心,大概是,也不确定。反正楼上的动静断了三个星期,我才发现这三个星期里我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不是开灶,是先听一听天花板上有没有皮鞋声。
有时候一直安静着,我就去烧水了。
有时候就那么听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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