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协议签了一半，前夫突然接了个电话

　　那支笔他签完递给我，笔帽没盖。

　　我接过来，对着第二页找签名那一栏，找了几秒，律师用手指点了一下位置。我把笔尖放上去，他的手机响了。

　　铃声是默认的那种，很普通，但那个房间太安静，响得很突然。他看了一眼屏幕，站起来，说，接一下。走到门口，推门出去了。

　　我手里还拿着笔。

　　律师没说话，翻了一页什么，低着头，大概是在假装看文件。我坐在那把椅子上，不知道该等还是先签，就先等着。

　　等了大概五六分钟，他推门进来，脸色变了，也说不清楚怎么变的，就是不对。他坐下来，看了我一眼，说，我妈出事了，脑梗，现在送医院了。

　　我们当时已经谈了将近半年。

　　不是打官司那种，就是两个人商量，商量了很久，房子怎么分，存款怎么分，孩子跟谁，多久见一次。这些事情每一件单拿出来都不复杂，放在一起，就变得很耗人。

　　最难谈的是孩子。

　　女儿那年十四岁，正在上初三，两个人都想要。他说孩子归他，他妈可以帮忙带，我说孩子凭什么归你，我才是主要带的那个人。这个来来回回说了不知道多少次，最后说定了，跟我，他定期来看，寒暑假可以去他那边住一段。

　　他签字那天早上，我把女儿送去学校，她书包很重，下楼的时候我帮她拎了一段，到楼门口还给她。她没问我今天去干什么，大概是知道，也大概是不想问，就背着包走了，走到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，很快又转过去了。

　　他妈住院的消息，把那天的事情搁下来了。

　　律师说，要不先这样，等情况稳定了再约时间。他说好，我也说好，收了东西，各自走。

　　出了楼，他往停车场方向去，走得很快。我站在路边等了一辆出租车，等车的时候想，他妈这一下，大概要折腾不少时间。

　　想完这个，自己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凉薄，但也没有别的念头。

　　他妈我是认识的，相处了二十年，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，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维持着的关系，逢年过节打电话，生日记得发个红包。她是个要强的女人，从来不在我面前说她儿子半句不好，也从来不说我半句好。

　　这种人突然倒下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，反正不是幸灾乐祸，但也不是真的担心，就是。

　　反正。

　　后来拖了两个多月。

　　他妈住了将近三个星期医院，出来之后半身不遂，右边的手脚不好使，说话也不利索了。他一下子忙起来，请了护工，又觉得护工照顾得不仔细，自己跑过去住了一段时间。

　　这中间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，说，最近这边脱不开身，离婚的事先缓一缓。

　　我回了一个字，好。

　　女儿那段时间问过我一次，说爸那边怎么了，我说奶奶病了，他在照顾。她嗯了一声，没再问。她那阵子成绩下滑，班主任找过我一次，说孩子状态不太好，让我多关注。我说好，回来跟她说，她说我知道了，我会努力的，说这话的时候在做数学题，头没抬。

　　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，想说什么，也不知道说什么，去厨房热了饭，端给她，她说谢谢妈，继续做题。

　　那道题我扫了一眼，是个几何题，图画得歪歪扭扭的，她用橡皮擦了好几次。

　　两个月之后他打电话来，说可以继续了。

　　我说好，定了个时间，还是那个律师，还是那个办公室。

　　他来的时候比上次瘦，脸颊这里凹进去一块，头发好像也多白了几根，大概是这两个月累的。我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坐下来，律师把上次的文件重新摆出来。

　　翻到我上次没签的那页，那一栏还空着，他的名字在旁边，是上次签的，字迹有点潦草，比他平时的字难看。

　　我把笔接过来，在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
　　写完，律师说，好，这边还有两页。

　　我们就继续往下签。

　　签完出来，在楼道里等电梯，两个人站着，他说，我妈那边，以后你不用管了，她的事我来。

　　我说，嗯。

　　他说，孩子那边，你说了算，我不来添麻烦。

　　我说，逢年过节还是让她去看你，她需要你。

　　他没有接话，电梯来了，我们都进去，他按了一楼，我也是一楼，电梯下去，门开了，他先出去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，说，当初那件事，我对不起你。

　　我说，我知道。

　　他走了，我在原地站了几秒，然后也走了。

　　出门的时候风很大，我包的拉链没拉好，风把里面一张纸吹出来，落在地上，我弯腰捡起来，是个超市的小票，上个星期买东西的，买了鸡蛋和洗洁精，总共三十七块。

　　我把那张小票重新塞回包里，拉好拉链，往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