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58岁,老伴走后女儿劝我搬去同住
女儿给我收拾出来的那个房间,衣柜是锁着的。
我搬进去那天就发现了,柜门上挂着一把小锁,钥匙不在。我以为她忘了,没说,把自己带来的两件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,另外几件叠着放进床头柜。床头柜只有两层,装不下多少东西,我就把剩下的衣服压在行李箱里,推到床底下去了。
那是九月份,老伴走了还不到三个月。
老伴走得急。六月底的事,脑梗,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,前后不到两天。我在医院守了两夜,等到最后,护士来把仪器推走,我坐在病床边上,看了他很久。他那张脸,我看了三十多年了,皱纹我都认得,哪条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,我大概都知道。
追悼会之后,女儿秀华就开始张罗让我搬过去。她说,妈,你一个人住不安全,有个头疼脑热的,身边连个人都没有。我说不用,我住得惯。她说,你住得惯,我住不惯,我晚上睡不着觉。
这句话我没法顶回去,她是好意,我知道。
我把家里的花托给楼下的李阿姨帮忙浇,锁上门,坐秀华的车去了她那边。
秀华住的是新小区,三室两厅,女婿大伟在一家公司做销售,收入不稳,但那套房是秀华咬着牙贷款买的,装修得很敞亮。外孙女果果那年读小学二年级,见到我,甜甜地叫了声外婆,就跑进自己房间去了。
我住的那个房间朝北,采光不好,但干净。床是新买的,被子也是新的,秀华说,妈,你看喜不喜欢,不喜欢我换。我说挺好的。
头一个礼拜,她每天下班回来都给我做饭,问我想吃什么,问我睡得怎么样,问我白天寂不寂寞。我说都好,吃什么都行,睡得着,不寂寞。我说话不多,她说的比我多,有时候我能看出来她说话有点用力,像在努力让气氛热一点。
我就配合着,问果果学习,问大伟最近怎么样,尽量多说两句。
慢慢地,那种用力就少了,大家就回到各自的日子里去了。
大伟早出晚归,有时候出差一走几天。秀华上班,果果上学,我一个人在家。我不是不会打发时间,我在家里擦了擦地,理了理厨房,下午坐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。电视是那种很大的屏幕,我不大会调,频道老在体育台和购物台之间跳。
有一天我想炒个土豆丝,找刀,找了一会儿,发现菜刀放在最上面的一个柜子里,我不算矮,踮着脚够到了。切完,炒了,秀华回来,看见桌上那盘菜,没说什么,就说,妈,你以后不用做,我来就行。
语气不重,真的不重。
但我把那把菜刀放回去,放到那个高柜子里的时候,忽然觉得脚下有点虚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。
果果要做手工作业,需要剪刀和胶水,在她房间找不到,来问我借。我说外婆没有,但去找找。我去卧室翻了翻,在床头柜的第二层找到了一把小剪刀,是我从家里带来的,剪线头用的,刃口不长。我递给果果,果果说谢谢外婆,跑走了。
晚上秀华来我房间,说,妈,你那把剪刀给果果用了?
我说,对啊,她找不到,就借了我的。
秀华说,她的剪刀在她书桌第三个抽屉,她自己没找,你别什么都顺着她,惯坏了。
就这么一句,不长。她说完就出去了,带上了我的房门。
我坐在床边上,没动。屋子里没开灯,窗外楼道的灯透进来一点。我想了一会儿,不知道在想什么,或者说,脑子里有东西,但我不想把它想清楚。
那把剪刀果果还没还回来,后来也没再还。
十月底的时候,有一天果果生日,秀华定了蛋糕,晚上一家人在客厅吃。蛋糕上面插了八根蜡烛,大伟拿手机拍,果果许愿,秀华在旁边笑。我也在,坐在沙发角上。大伟拍了几张,后来发到家族群里,我在群里看,那几张照片里我都不在,不是被人挡住了,是取景的时候就没把我那个方向算进去。
就这么一件事,算不上什么。
我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,放下了,进屋去了。我在屋里坐着,听见外面果果在笑,笑声很亮,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小孩笑声,真的很好听。
那一夜我没睡着,不是气,不是委屈,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,像一块东西压着,轻,但压着。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想到了老伴。
想到他,也没想什么具体的事,就是想到他这个人,这个人在的时候,我不用做客。
十二月的一个晚上,秀华跟大伟吵架了。我听见了,隔着墙,声音压得很低,但能听见,断断续续的。吵了大概有二十分钟,然后静了。第二天早上我起来,大伟不在,秀华做早饭,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就是比平时话少了一点。
果果问,妈,爸爸呢。
秀华说,出差了。
果果说,哦,然后吃饭。
我吃了半碗粥,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,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,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,翻看了一下,然后又推回去了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锁着的衣柜。四个月了,那把锁还挂着,我没问过。钥匙在哪里,我不知道,也没想知道。
我走是在一个周三的夜里,大概十一点多。
秀华和大伟那天下午又说了什么,说的时候我在厨房,听不全,能听见的只是秀华最后那一句,声音忽然高了,她说,你以为我怎么想的,我妈住这里,我能省心吗?
她没想到我在厨房。我当时手里拿着一个碗,洗了一半,听见那句话,手停了一下,继续洗。
洗完,我把碗放在碗架上,用抹布擦了手,进屋去了。
晚上等屋里都没了动静,我从床底下把行李箱拖出来,把东西装进去,衣服叠好,洗漱用品装进袋子,手脚轻,没发出什么大的声音。那双挂在门后的外套,取下来,折了折,压在最上面。
我把房间的灯关了,站了一小会儿,黑暗里那个衣柜的轮廓能看见。我没开灯,摸黑把行李箱拉到门口,把房间门轻轻带上。
客厅的地板灯还亮着一点,我走过去关了,然后开了门,出去了。
出了小区,外面很冷,我拉着箱子站在路灯底下等出租车。夜里这个点,车不多,等了有一刻钟。
风把我薄外套的领子往后掠,我用手压了压,手上是凉的。
出租车来了,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,坐进去,司机问,去哪儿。我报了自己家的地址,老地址,那套我和老伴住了三十年的房子。
车开起来,我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到了,我付了钱,把箱子拖下来,站在自己楼门口,摸口袋,找到钥匙。那串钥匙我一直带着,搬过去这四个月,一直揣在身上,没有一天放下过。
我把门打开,进去,开灯。
屋里有一股封闭久了的气味,不好闻,但是熟的。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,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,李阿姨帮我浇的那盆绿萝,长了几片新叶子,嫩的。
我把箱子推进卧室,没开灯,就这么坐到了床上。
床是我和老伴睡了三十年的床,弹簧有一处有点塌,在我这一侧,靠腰的地方。我早就习惯了,睡起来反而比什么都好睡。
那一夜,我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秀华打来电话,说,妈,你行李呢,人呢。
我说,我回来了,在家。
她说,你,你怎么不说一声就
我说,秀华,妈没事,你上班去吧。
电话里静了几秒,她说,你一个人……
我说,你放心。
她没再说话,挂了。
我放下手机,去厨房烧水。炉子还能用,水壶还是老样子。我把水烧上,然后去开窗,把四个月没开过的窗户一扇一扇推开,楼下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冬天叶子早落光了,枝桠横在那里,灰的,静的。
水烧开了,我去倒了一杯,两只手捧着,暖手。
杯子是老伴以前常用的那只,白色,沿口有一点缺,缺了很多年,一直没换。
我捧着那只缺口的杯子,喝了一口水,烫。
58岁,冬天,一个人。
就这样,也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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