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把养老钱交给儿媳说放心
婆婆把那个信封推过来的时候,我手上正在剥蒜,剥了一半,手上全是蒜皮的气味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旧的,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圈又一圈,像是反复贴过、又反复打开过的样子。她说,你收着,我老了用。我没接,说妈您自己存着,我手上脏。她就放在桌角,说你收,我放你这儿放心。
我当时没多想。
那时候我们住在一起,他上班,我在家带孩子,婆婆帮我搭把手。那个年代婆媳关系什么样,我不说你也知道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差,就是两个女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各有各的算盘,各有各的委屈,谁也不把谁说出口。她嫌我煮饭放油多,我嫌她洗碗洗不干净,但这些都是心里过一遍就算了,没有一次真的说出来。
信封里是两万三千块。
我数了,当晚数的,把门关上,一张一张摊在床上。有一百的,有五十的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二十——我猜是她从菜市场一张一张攒回来的。我把钱叠整齐,放回信封,压在柜子最下面那层,上面盖了一件他不穿的旧毛衣。那件毛衣是他结婚前买的,蓝灰色,洗了多少次我都不知道,颜色早就不是原来的颜色了,他说要扔,我说先放着。
后来的事情,说起来很长,说短了就是:钱用掉了。
孩子生病住院,先用了一部分。不是什么大病,但是小孩子,反反复复,前前后后住了三次,每次出来账单我都不敢细看,就是签字,签完了回去想办法。他那时候单位效益不好,发了几个月一半的工资,我托人帮他找了个销售的活,他不愿意去,去了又干不长,两个人为钱吵过好几架,吵完第二天照样要过日子。
再后来,他父亲病了。
老爷子在老家,一个人住,那边亲戚打来电话说检查出来了,要手术。婆婆当场就哭,哭得我站在旁边不知道往哪儿看,厨房的火还没关,我退回去把火关了,又出来,她还在哭。他买了票连夜回去,婆婆跟着去,家里就剩我一个带着孩子。
手术的钱,我把信封里剩下的都取出来,汇了过去。
当时想着,这本来就是她的钱,用在她丈夫身上,说得过去。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。妥不妥,那时候顾不上想,就是先把眼前的事情过了再说。
老爷子手术顺利,人救回来了,在老家养了小半年。婆婆在那边帮着照料,来来去去几个月,那段时间家里反而安静了一些。超市里买东西,收银台前排了很长的队,我数了数,前面有七个人,我就站着等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就是站着。
后来婆婆回来,日子又照旧。
再后来,孩子长大了,上学,上高中,上大学,学费一笔一笔出去。他换了工作,后来又换,总算稳下来了,我也出去做了一份文员的工,不多,但稳定。婆婆年纪大了,腿脚开始不好,老爷子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老家住不下去,又搬回来住。
就是这样,一年年过来的。
她提钱的事,是在一个冬天。
那天她从外面回来,坐下来,我给她倒了杯热水,她两只手捧着杯子,说,我那两万多块钱,当时放你那儿,现在我腿不好,以后要用,你把它给我吧。
我站在那儿。
我说,妈,那个钱,早就用完了。
她抬起头看我。我就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——孩子住院,老爷子手术,后来又贴了些日常,到底用在哪儿我说不完全,但是用掉了,真的用掉了。
她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
壁挂炉"嗡"地一声启动了,屋子里有暖气的声音。她把杯子放下,说,哦。就这一个字,哦。然后站起来,说她去躺一会儿,就回房间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待了很久。不是难受,也不是没感觉,就是觉得有点说不清楚。那两万三千块钱,我用的时候想都没想,觉得是一家人,钱用在哪儿不是用。但是她问出来的那一刻,我才想到,对她来说,那是她攒了多少年的、留着自己用的钱,不是一家人的,是她的。
这两件事,都是真的,但它们待不进同一个句子里。
他回来我跟他说了,他说你直接告诉她用掉了?我说我能怎么说。他没再说话,去厨房拿了一罐啤酒,站在那儿喝,喝完又去拿了一罐。
婆婆后来也没再提过。
有时候我会想,她信任我,把钱交给我,说放心。说放心这两个字,压在那个信封底下,和两万三千块压在一起,我压了这么多年,等到用的时候,没想那么多,等到她问的时候,才知道"放心"两个字不是这么用的。
不是她要的那种放心。
但这话我没有对她说,说了也没用,那钱已经没了。
前些天她腿疼,我陪她去医院复查,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头发白了很多,耳边有几根细细地贴着脸。我就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从候诊区随手取的杂志,封皮都松了,脊背裂开一半,不知道是谁翻坏的,也不知道放在那儿多少年了。
我没有翻,就那么拿着,站着。
后来她醒了,看见我,说,站这么久,累不累。
最新文章

评论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