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公走后整理遗物,看见一封没寄出的信
公公走的那天早上,我正在给他换尿布。
他就那么去了,没有挣扎,没有喊人,手还是软的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我愣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把尿布换完,叠好,放进床头的塑料袋里,才去敲隔壁我男人的房间门。
那十秒钟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现在想,可能什么都没想。
我叫陈秀芬,今年五十四岁。公公叫王德林,中风是在他七十八岁那年,我那时候四十九岁,刚把孩子送去读大学,以为自己的日子要松快一点了。
我们家在湖南一个地级市,住的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,三室一厅,楼道里常年有一股煮饭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公公中风之前住在老家,婆婆走得早,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,身体还算硬朗。中风之后,大夫说左边基本没有知觉了,以后就是这样了。
我男人姓王,叫王建国。他有个妹妹,王建兰,嫁在外地,平时不回来,说起来就是路远,机票贵,工作忙。
公公就这样住进了我们家。
第一年是最难的,不是因为我不会护理,是因为我以为会有人帮我。
王建国每天上班,我理解,他要养家,这说得过去。但我以为至少周末他会搭把手,帮我翻翻身,擦擦背,哪怕陪他爸坐一会儿,让我出去喘口气。
第一个周末,他在客厅看电视,看了一下午。
我去洗澡的时候,公公床上的呼叫铃响了,我没听见,他自己乱动,把床栏碰歪了,差点滚下来。后来王建国跟我说,他当时在看球,没留意。
我站在厨房听他说这句话,锅里的汤还在滚。
我没说话。我把汤盛出来,一碗一碗端上桌,公公那碗先放上去,留了一把小勺子,勺柄绑了一截橡皮管,是我从网上买了材料自己做的,方便他握。
后来我就不指望了。
五年说起来是很长的时间,但真正活在那五年里,有时候感觉不到时间在过。每天睁眼就是那几件事:喂饭,擦身,换尿片,翻身,吃药,做简单的被动运动,推轮椅出去晒一会儿太阳,回来,再一遍。到了晚上他睡了,我才能坐下来,腿是酸的,腰是酸的,坐着有时候也撑不住,靠在椅背上就睡着了。
王建兰每年清明回来一次,带一些礼物,在家住两天。第一次回来她进公公房间,看见收拾得干净,点点头,说"嫂子辛苦了"。第二年又说。第三年还说。每次都是这四个字,说完就进客厅跟她哥说话去了。
有一年中秋她打电话过来,问我最近怎么样,我说有点累。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然后说"嗐,你肯定行的,你能干。"
我不知道她说的"能干"是夸我还是在说我只配干这些。
那天晚上我给公公换完药,坐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。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,一直闪,我本来想换的,忘了。就闪着吧,反正没人在意。
公公其实不是个难伺候的老人。
他话少,中风之后说话也费劲,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,我后来摸出了一点规律,知道他卡在哪里是要喝水,卡在哪里是肚子不舒服,卡在哪里是想叫他儿子。
叫他儿子那种,我就去喊王建国。王建国进来,坐一会儿,父子俩也说不了几句话,公公眼睛盯着他看,王建国有时候低着头玩手机,有时候说"爸你睡吧",然后就出去了。
有一次我端药进来,他们正好都没说话。公公就那样看着他儿子,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,不像委屈,不像埋怨,就是看着。王建国感觉到了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,说"爸,你有什么事吗?"
公公摇了摇头。
什么事都没有。就是想看一眼。
我把药放下来,说你们聊,我去切水果。其实没有水果,我就是找个由头走出去,不知道为什么,那个房间里待不下去。
第四年的时候,公公好像精神突然好了一段时间。
大夫说这可能是回光,也可能只是阶段性的波动,让我们注意观察。
那段时间他话多了一点,有时候会叫我,不叫"秀芬",叫"丫头"。我第一次听见愣了一下,以为叫错了,结果他又叫了一声,眼睛是看着我的。
我就答应了。
有一天我给他擦手,他的手很凉,骨头大,皮很松。他说话说了半天,我没全听懂,只听出了"麻烦你了"四个字。
我说没事,应该的。
他又要说什么,没说出来,我以为他停下来了,就站起身去收盆。他在身后说了一句,声音很小,我只听见一个"信"字。
我回头问什么,他已经闭上眼睛了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再说。
我当时没在意。
公公走后第三天,我开始收拾他的房间。
王建国说不急,我说要换床垫,就先从床上开始。床头有个抽屉,我以为里面是药片和体温计,拉开来,发现最里面压着几张纸。
是信纸,那种老式的淡绿色横格信纸,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他中风之后用右手勉强写的,有些字笔划压了又压,能看出来他停顿了很久。
信写了三页,没有信封,也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。
我站着读完了。
腿有点软,我坐到床边。
信里写的事我不细说,大概是——他知道我这些年辛苦,知道他儿子没怎么帮忙,知道建兰也不回来。他说他老了,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说不出口。他说他不是不想寄,是不知道寄给谁,寄给我,又怕我觉得他是在要求我继续伺候他,寄给建国,怕建国觉得他是在埋怨。
最后他写:秀芬,我对不住你。
就这一句,旁边画了一个很丑的圆圈,也不知道是圆圈还是别的什么,写到一半笔划断了,没写完。
我在他床上坐了很长时间。阳台的门开着,外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远,也听不清说的什么。那床垫是旧的,坐下去陷进去一块,床头柜上还摆着一管没用完的护手霜,盖子没拧紧。
我把那封信折好,放进自己口袋里。
后来我没跟王建国提这封信。
不是要瞒着他,是想了想,觉得没什么好说的。说了又怎么样,他爸写的,他爸已经不在了。
那管护手霜我用完了。
他写的那个没写完的圆圈,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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