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八岁的老父亲谈了个黄昏恋
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超市排队结账,前面有五个人,我数了数。
她说,你爸的存折不见了。
我以为她说的是那本放在抽屉里备用的,就说你再找找,可能压在什么东西底下了。她沉默了一下,说,四十万,没了。
我把购物篮放在地上,后面的人看了我一眼。
我爸退休前是个中学数学老师,教了三十年书,退休金不多,但他这辈子不抽烟不喝酒,我妈也节省,四十万是他们二十年攒下来的。我妈跟我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很平,平得让我有点害怕,像一个人已经把眼泪哭干了,剩下的只是把事情说清楚。
事情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的。
我爸那年六十八,我妈六十五。他们住在老城区那套两居室里,小区是九几年建的,楼道里的灯经常坏,地砖也铺得不平整,但他们住了二十多年,说搬也没搬。我妈腰不好,楼上楼下不方便,就在小区里的棋牌室做了个收费管理员,每天早上去开门,下午锁门,一个月有几百块钱补贴。我爸退休以后没什么事,就天天去广场上走走,后来跟那边一群老头老太太熟了,打打太极,有时候下下棋。
他就是在那里认识那个女人的。
我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,膝盖上放着个茶杯,说了一半,忽然问我,你这套沙发是几年前买的?我说大概四五年了。她点头,说,买的时候是不是很贵?我说还行。她就不说话了,看着茶杯,过了一会儿才把话头接回去。
那个女人叫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,我妈只叫她"那个人"。她比我爸小几岁,说是从外地来投奔女儿的,女儿家住附近,但她跟女儿关系不好,住了没几个月就搬出来自己租了房子。我爸可能是觉得她可怜,两个人就慢慢走得近了。
我妈发现是因为一张餐巾纸。
她在洗我爸的外套,掏出来一张折过的餐巾纸,上面有个电话号码,字迹是女人写的,我妈认识。她没问我爸,把那张纸放回去了,原样折好,塞回口袋里。后来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,我问她为什么不问,她说,问什么呢,问出来又能怎样。
她那时候应该是知道了,但她选择不知道。
我爸那段时间回家早了,话也多了一点。这在过去是不常见的,他平时是个沉默的人,吃饭的时候最多说两句,要么说菜放淡了,要么说明天要去哪里。我妈做了他三十多年的饭,这个人的沉默她早就习惯了。但那几个月他忽然会说,今天广场上有个人跳舞跳得不错,或者,哪个饭馆开了分店,我们哪天去试试。
我妈跟我说,她其实没多想,以为他就是老了,性格变了,像有些老人到了这个年纪反而话多了。
但后来存折就开始动了。
她是管钱的那个,但他们也有一本是他自己名下的,里面是他这几年存的退休金,加上之前卖过一套老房子分得的那部分,四十万整。我妈不是没注意,只是那本存折在他手里,她没有去查的习惯——三十多年了,她不查,他也没让她查过。
第一次取是三万。我妈在银行短信里看见的,问他,他说家里要修点东西,修水管,修地板,七七八八加起来要不少钱。我妈没多问,她说,那时候他说话的样子很正常,不慌,不躲,就是正常地跟她说话,她觉得就是那么回事。
后来陆续又取了几次,五万,八万,两万,零零散散。
我妈是有一次收拾房间,翻出他那本存折,随手打开看了眼余额,才知道里面只剩不到两万了。她说她当时没动,把存折放回原位,把抽屉关上,然后去厨房把中午剩的饭热了,坐下来吃完,碗筷洗了,才给我打的电话。
我赶回去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了。
我爸不在家。我妈坐在那张旧沙发上,沙发扶手上的布已经磨破了,露出里面一点灰色的棉絮,她的手就放在那个破口旁边,没有摸它,就是放在那里。她跟我说,他最近几天晚上经常不回来,说是去老朋友家打牌,她也没深想。
我打我爸电话,关机。
我妈说,可能不回来了。
她说这句话的声音跟说存折没了是一样的,很平。我不知道怎么接,就去给她倒了杯水,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。那个茶几腿有一条是后来配的,颜色跟另外三条不一样,深了一点,他们用了快十年了也没换过,我妈说将就着用,能摆东西就行。
后来我们报了警。
警察来问了情况,做了笔录,说这类案件线索少,后续会跟进。那个女人的租约早就到期了,房东说她提前走的,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,连她来自哪里都说不清楚。我爸的手机再也没打通过,通讯记录里那个号码也停机了。
我妈没有哭。
整个过程里我没有见她哭过一次。
有一天我去看她,带了点吃的,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餐桌前,桌上摊着一本老相册,翻到一张我不认识的照片——两个年轻人,站在一栋楼前,背后的楼我也不认识。我走过去,她把相册合上了,说,没什么,翻着看看。
我没有问她那张照片是谁。
她站起来去厨房,说我去热个菜,你坐一下。我坐在那把椅子上,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,噼里啪啦,很响,然后静了一下,又响了一会儿,然后就安静下来了。
她出来端了一盘炒蛋,说,鸡蛋是楼上送的,说鸡是自己家养的,也不知道真的假的。
我吃了两口,说好吃。
她说,是吗,我放盐的时候分了个神,可能多放了点。
我们就那么吃完了这顿饭。
案子到现在没有结果。四十万的事,我和弟弟想过帮他们补一部分,我妈不要,说,你们自己日子也不宽裕,不用。我爸的退休金还是每个月打到他的账户里,那张银行卡留在家里,我妈去把卡挂失了,重新补了一张,说,总不能连这个也没了。
有一次我妈跟我说,她想起来,那个女人刚开始跟我爸走动的时候,有一次在广场上见过她一次,就看了一眼,当时觉得,这个人眼睛很活,笑起来很好看。
她说完就不说了。我等了一会儿,以为她还有下文,但没有。
她去收拾她的外套,说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,早上要多穿一件。
那件外套是深蓝色的,袖口已经起了一点球,她拿出来抖了抖,叠好,放在沙发扶手上。
她六十五岁,头发白了大半,站在那里的样子,像是什么都已经放下了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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