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再找了,我已经有孩子了
手机屏幕上那条微信消息,我盯着看了很久,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超市冷冻柜前面,手里捏着一袋冷冻饺子,不知道捏了多久。
发消息的是陈丽,我们两家从前住同一条街,她说她遇见了老赵的表哥。话不多,就两句:他让我告诉你,别再找了。他在外面有孩子了,孩子已经快两岁。
我把饺子放回去了。然后想了想,又拿起来放进购物篮。
老赵走的时候是2021年的春天。
不是那种留了字条、收拾好行李的走法。就是有一天早上我起来,他不在床上,我以为他起早了,下楼去泡茶,茶叶罐在桌上,水没烧。我打他电话,关机。我以为出了事。
那段时间我打了多少电话,去了多少地方,我自己都记不清了。派出所说这种情况不算失踪,成年人,自愿离开,没有犯罪记录,没办法立案。他单位的同事说最后一次见他是那个星期三,下班正常走的,没什么异样。他妈打来电话问我他去哪了,我说不知道,她哭,我也哭,后来我们两个都哭不动了,电话就挂了。
我在家里翻来翻去,想找一个他走之前留下的信号。他穿走了那件灰色冲锋衣,但那件衣服他平时也穿。钱包不在,但他出门一般都带钱包。手机关机,但手机也是他自己的手机。翻到最后,我什么都没翻出来,就坐在床边,看着他那半边的枕头上还有压过的痕迹,脑子里一片白。
第一年,我还是相信他出了事。
这种相信是有逻辑的。他没理由走。我们结婚十九年,没什么大吵大闹,日子平平的,就是那种平的。他在国企,稳定,收入不高不低。我在小学教语文,离家近,作息规律。女儿在外地上大学,那时候刚大二。我们家里的矛盾,最大的不过是他有时候嫌我管太多,我嫌他懒,这种事,哪家没有。
所以我就是觉得他出了事。
我发过寻人启事,在那种专门的网站上登过。没有回音。他的表哥、堂弟,我能联系到的都联系了,没有人见过他。他妈那边,我每个月都去一次,老太太也不知道,她越来越不好,后来我去也主要是看她,跟他的事关系已经不大了。
那年冬天我失眠,睡不着就在厨房坐着。有一回坐到三点,看见窗外有一只猫跳过围墙,就那么一下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我想着他在外面不知道冷不冷。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,可是想了还是会难受。
第二年,我开始有别的想法。
不是一下子想到的。是一点一点的。
有一天下午我在整理他的东西,翻到一个旧手机,是他换下来的,里面有密码,我没有打开过。我给它充上电,想着万一里面有什么。充好之后我拿在手里,站了很久,最后没有输密码,把它放回抽屉了。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那个抽屉里还放着他的一本存折,很老的那种,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钱,还有两张电影票根,是2018年的,我们一起去看的那部电影我都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。存折有点皱,折角的地方磨白了。
他的表哥有一次发来一条消息,说他可能在广州,有人看见一个像他的人。我请了假坐高铁去了一趟,在他同学以前开的一家小饭馆附近转了两天,什么都没有。回来的火车上,我旁边坐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,孩子一直在哭,她一直在哄,哄了很久,孩子才睡着。我靠着窗闭着眼睛,没睡着。
陈丽的消息是在那个冬天来的,第三年的十一月。
我在超市,打算买点东西回家包饺子,女儿快期末了,我想着等她放假回来吃一顿。
我重新看了一遍那两句话。别再找了。他在外面有孩子了,孩子已经快两岁。
两岁。也就是说,他走的时候,那个孩子已经在了。
我站在冷冻柜前面,感觉脚底下的地面有点不稳,但又没有不稳,就是一种分不清的感觉。身后有人要拿东西,说了一声"借过",我让开了,那人拿了袋速冻汤圆走了。我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,想,他原来不是出事了。
想到这里,眼泪没来,就是有点干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包饺子。
我坐在桌子旁边,把陈丽发来的消息反复看了几遍。她后来又补了一句:我也没想到,这种事。我没有回她。
电话打给女儿的时候,她正在图书馆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说没什么事,就是问你最近怎么样。她说挺好的,最近在备考,说了几句就说要去自习了。我说好,挂了。
我想打给他妈,想了一会,没打。老太太那时候腿不好,刚做了手术,我想着这件事跟她说有什么用。
我拿出那部旧手机,那个他换下来的、有密码的手机。充上电,屏幕亮起来,是个锁屏界面,一张照片,我没见过,是个海边,不知道在哪里,他从来没跟我说去过哪个海边。我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,不对。试了女儿的生日,不对。试了他自己的生日,不对。
我没有继续试。
手机放在桌上,我去厨房烧了水,泡了碗面,就着一点榨菜吃完了。面有点坨,水放多了,但我吃完了。
后来的事情,说起来并不戏剧。
我找了律师,对方说,离婚的话要先确定他的下落,或者走失联的程序,时间会长一点。我说好,就这么办。律师是个年轻女的,说话很干脆,把流程说得很清楚。我记得那天她桌上放了一个粉色的保温杯,杯身上有点水渍,还没擦干。
程序走了将近一年。
期间他主动出现了,是通过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来的短信,说愿意配合,说对不起。就这两件事,分开的两句话。我没有回。
女儿知道这件事是在第二年夏天,她回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了,说得很简单。她哭了,哭了很久,我坐在旁边,给她递纸巾,没有跟着哭,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哭。她问我你怎么样,我说我还好。她又哭了一会,然后去洗脸,出来眼睛还是红的,坐下来跟我说,妈,你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啊。
我说好。
离婚协议书是我自己签的,手很稳。律师拿走文件的时候,我在包里找钢笔,翻了半天,后来发现钢笔不见了,用的她给的签字笔。那支签字笔笔帽上有一点牙印,是咬过的,不知道是谁的。
出来以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。
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,香味很浓,我买了一个,烫手,我就换来换去地拿着,一边走一边吃,一直吃到软心的部分,甜的,有点烫喉咙。
现在是第五年的冬天。
女儿年底要结婚了,是个很普通的小伙子,做IT,老实,她说喜欢。我见过两次,看着还行。上个月他们一起来看我,小伙子带了两袋苹果,说是老家的,我说客气了,他说不客气不客气,然后坐在那里不太说话,有点局促。
我没想过要再嫁。也不是想清楚了的那种没想过,就是真的没想。
有时候我会想到那张锁屏里的海,不知道在哪里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设成那张。他是一个我一直以为很了解的人,但那张海的照片,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那部手机我后来没有再开过,放在那个抽屉里,跟存折放在一起。
我也没有往下想了。
那部手机还在抽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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