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出嫁当天，我翻到她枕头下一张纸

　　那张纸叠了四折，压在枕头底下，角都磨软了。

　　我本来是去帮她拿枕套去洗的。婚礼前一天，家里到处要收拾，我进进出出，手里没一刻是空的。枕头拎起来的时候纸掉出来，我没多想，弯腰捡起来，想着随手放桌上。

　　然后还是打开了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。就是打开了。

　　纸上是她的字，写得很乱，不像她平时工作用的那种端正，歪歪扭扭的，有几个字划掉了重写。

　　"妈，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？"

　　就这一句话。下面空白的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枕套还攥在手里，窗户开着，外面有人在搬东西，喊来喊去的声音。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，确认没有下文，然后把它折回去，压回枕头底下，枕头放回原位。

　　然后我继续去拿枕套了。

　　她叫静宜，我一个人带大的。她爸走得早，她十一岁，我三十七。那段时间怎么过来的我说不太清楚，反正过来了。后来她考了大学，工作，谈了个男朋友，今年九月结婚，就是今天。

　　她这个人不爱说话，小时候也不爱说，有什么事情憋着，我问她她说没事，后来我就不太问了。不是不关心，是问了也没用，她不说的时候是真的不说。

　　她男朋友叫建明，我见过几次，人老实，在她面前话不多，在我面前更不多。上次来我家吃饭，我烧了个红烧肉，他吃了两碗饭，但全程没说几句话，静宜帮他夹菜他就吃，也不说谢谢，也不是没礼貌，就是不说话的人。

　　我当时想，这两个人在一起，家里大概常年很安静。

　　婚礼九点开始，我六点就起来了。

　　早饭没吃什么，喝了半碗粥，剩下半碗放在灶台上忘了。化妆师七点来，在客厅支了一张桌子，静宜坐在椅子上，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进去也没事做，就出去了。

　　亲戚陆续来，我倒水，招呼人，应付各种话。我妹说，你这当妈的怎么还没哭，我说哭什么，她说嫁女儿不哭？我说还早呢，她笑了，说等上车的时候你就绷不住了。

　　我没接她的话。

　　反正。我那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哭不哭的事，我想的是那张纸。

　　"妈，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？"

　　她在什么时候写的。为什么写了没给我。写完是什么心情，是轻了一点，还是觉得没意思，划掉，折起来，压到枕头底下去。

　　上午十点，接亲的车队来了，院子里一下热闹起来。

　　我去她房间，她已经穿好婚纱了，正在照镜子。我进去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，说，妈，好看吗。

　　我说好看。

　　她转回去继续照。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，伸手帮她把后背一个褶子抚平了，她没动。

　　我想说什么。

　　停了停，没说。

　　她身上那件婚纱是她自己选的，试穿了三家，最后定了这件，简单，领口是圆的，她说不喜欢那种蓬蓬裙，太假。我陪她去试穿的那天，她在里面换，我坐在外面等，店员拿了茶来，我喝了两口，茶是那种很淡的，喝了跟没喝一样。

　　她出来的时候我说好看，她说你就知道说好看。我说那让我说什么，她想了想，说，你说说这个领口好在哪里。我说……领口圆，显脸小。她笑了，说你这回答。

　　就那么一天。

　　出门的时候我妹说得对，我在台阶上站着，看她被建明扶着往车那边走，我哭了。不是嚎啕的那种，就是眼泪掉下来，掉在胸口衣服上，来不及擦。

　　旁边有人塞给我纸巾，我也不知道是谁。

　　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　　就一眼，然后上去了。车门关上，车开出院子，我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纸巾，太阳很大，晒得眼睛有点睁不开。

　　下午宴席，我喝了点酒，不多，两小杯。有亲戚来跟我说，你这辈子不容易，一个人带大，现在嫁出去了，可以松口气了。我说是啊。她说以后享福了。我说是啊。

　　她说的那些话我都没太听进去，大概是。

　　宴席散了，帮着收拾，等人都走了，我回到她那个房间。

　　床铺还乱着，化妆师早上在桌上用过的东西收走了，但地上还有几根假睫毛，一根，另一根在椅子脚旁边，黑的，弯曲着，很细。

　　我弯腰捡起来，放到垃圾桶里。

　　然后我掀开枕头。

　　那张纸还在。

　　我坐在床边，把纸打开，在灯下看那行字。她写的时候用的是圆珠笔，力气不大，有一个字笔断了，划了一下才出水，那个字的头上有一段是空的。

　　"妈，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？"

　　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。

　　我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。三十多岁，她爸刚走，我一个人带她去菜场，她拉着我的手，手很小，我买菜，她就在旁边跟着，我去哪里她跟到哪里，也不说话。那时候我每天晚上等她睡着了才敢坐在厨房里发呆，怕她看见，怕她问。

　　是什么感觉。

　　说不清楚。就是一天一天的，把该做的事做完，再等下一天。

　　她大概也是这么过来的。

　　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，放到口袋里。

　　她没有问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