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媳故意把饭烧糊，我没吭声

　　那锅饭烧糊的时候，我站在门口，闻到那股味儿，没动。

　　厨房里传出铲子刮锅底的声音，很用力，一下一下的。

　　我进去，看见她站在灶台前，背对着我，烟还没散。锅里是一锅白米饭，底下一层焦黑，那股糊味已经把整个厨房熏透了。碗是她婆家带来的那套白瓷碗，已经摆好在桌上，四只，整整齐齐。

　　她没回头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说，盛吧，能吃的部分盛了。

　　她顿了一下，还是没回头，拿铲子把上面没糊的饭往碗里拨。声音还是那么大，铲子碰碗的那声响，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用力。

　　那天我们四个人吃饭，我、我老伴、她、还有她男人，也就是我儿子。桌上还有两个菜，一个炒土豆丝，一个清炒菠菜，都是她炒的，没什么问题。就是那锅饭。底下焦了，上面也有点夹生，米粒硬的，嚼起来有股涩味。我没说话，吃完了自己碗里那份。我儿子扒了两口，去拿手机了。我老伴吃完说，今天饭有点硬啊。她说，嗯，没掌握好火候。

　　就这样。

　　那锅糊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，我说不清楚。反正是从她进这个家门以后，慢慢有的。头一年什么事都没有，她是个勤快人，早起，打扫，做饭，挑不出毛病。第二年开始，有时候这里少了一样东西，有时候那里没做到位，但都是小事，我没说什么。第三年她生了孩子，孩子一岁多的时候，那些小事开始多起来了，饭烧糊是其中一件，不是唯一一件。

　　我不是没感觉出来的。

　　只是我一直没想明白，是冲着我来的，还是她那阵子太累了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说不清楚。

　　孩子睡了以后，家里才能安静片刻。有天晚上我在客厅坐着，看电视，她抱着孩子出来，孩子刚哄睡着，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一头，自己靠在沙发背上，眼睛闭着。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。她就那么坐着，也没睡着，我看她眼皮偶尔动一下。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
　　电视里在演什么我没记住。

　　后来她儿子翻了个身，她立刻睁眼，探过去看了一眼，又靠回去。

　　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是那种状态，绷着，但是已经绷得有点没力气了的感觉。我想过要不要说什么，想了想，算了，她这么大的人了，有什么事自己知道。

　　又过了一段时间，饭烧糊的事少了一点，但别的事又多了，比如她跟我儿子说话，有时候我在旁边，他们说着说着，她突然不说了，站起来去厨房倒水，倒完了又回来坐着，话头就断了。我儿子不追，她也不接。那个没说完的话最后去哪里了，我不知道。

　　腊月里有一天，她妈来了，住了两天。我就看出来了，她跟她妈说话的时候，语气和跟我说话时候是两种人。跟她妈是有点撒娇的，会有笑，很自然的笑，不是给人看的那种。跟我，就是正常待人接物的那种礼数，不冷淡，但就是有一层。

　　也不是她的错，本来就是两回事。

　　她妈走那天，送到门口，她站在楼道里看着她妈进了电梯，电梯门合上，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回来。就那么一会儿，脸上的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，但她看见我站在门口，很快就正常了。

　　我让开，她进来，把门带上，去收拾她妈住过的房间了。

　　后来那天晚上她哭着跪在我面前那件事，说起来真没什么大事触发。就是早上，孩子发烧，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，她拿温度计量，量完看数字，手有点抖。我就随口说了一句，没事的，烧得不高，大孩子烧一烧都这样。

　　愣了一下，她看了我一眼。

　　我当时也没多想。

　　我老伴去买药，我抱着孩子，她在旁边坐着，给孩子擦额头。我们两个一块坐着，也不说话，就是陪着。

　　大概是那天，大概是那段时间积下来的，也说不清楚，反正到了下午，药买回来了，孩子退烧了，睡了。她把孩子放好，出来，走到客厅，我正坐着叠衣服，她突然就跪下来了。

　　我吓了一跳，衣服掉地上了。

　　她说，妈，我之前很多事做得不好，那锅饭，还有别的，我都知道，我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，就是，我没法解释，我。

　　她说到这里声音就断了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，没动。衣服还在地上。

　　她哭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给孩子退烧的药盒，就捏在手里，哭的时候也一直没放下，也不知道她自己知不知道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说，起来吧，地上凉。

　　她没动，又说了句，妈，我那时候觉得你不喜欢我。

　　我停了停。说，我知道你累。

　　就这一句，也没说别的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反正就这一句。

　　她哭得更厉害了，但是站起来了，去卧室拿了张纸擦脸，出来以后眼睛还是红的，坐到沙发另一头，把那个药盒放到茶几上。

　　我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，继续叠。

　　后来我老伴回来，看见她眼睛红，问怎么了，她说没事，刚才孩子哭呛到了，我老伴说哦，就进厨房去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的饭是我做的。一个红烧豆腐，一个蒸蛋，米饭没糊。

　　我们四个吃饭，孩子睡着了，桌上安静，我儿子说了个单位里的事，有点好笑，她笑了一下，我也笑了。

　　也没什么别的。

　　就是后来有一次，我翻抽屉找东西，翻出来一张她写的纸条，是她列的家里要买的东西的清单，洗洁精、孩子纸尿裤、盐、还有酱油。字写得不好看，最后还有一行，写了半句话，写着"要不要跟妈说"，后面没了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那半句是什么时候写的，说的是什么事。

　　纸条折好，放回去了。